先翁虽以三品官致仕,但身故数载,人走茶凉,生前也并非结党之人。而魏大人如今乃六品翰林侍讲,虽能给陛下讲学,可陛下年幼,远未至亲政之年,因而听着体面,并无多少实权,他们魏家如何能随意招惹是非?
这门婚事骤然成了烫手山芋,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因而,她此前一直故意隐瞒了消息,不让灵彰知晓此事,便是为了明哲保身。外间并没多少人知晓这桩婚事,既无婚书,论理作不得数。
没想到此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还是未瞒过自家儿子,也没想到他如此意气用事,竟然还真主动来寻苏怀瑛,魏夫人心中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让人悄悄跟着,只怕要酿成祸事。
见母亲竟然不承认婚事,魏灵彰面上十分不快。他知道家中故意对自己隐瞒永宁侯一案,就是不希望他掺合进去,可他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心中早已认定苏怀瑛是自己的未婚妻,她既遭此劫难,他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也不应趁此时落井下石。
“母亲慎言,祖父才仙逝三年,母亲便要悖逆他吗?”魏灵彰忙道。
魏夫人素来庄重守礼,此时却不认可,“便是祖父如今依然在世,我也是这句话,灵彰你就绝了这心思吧!”妇人的话字字铿锵,毫无回转之意。
魏灵彰眼底满是错愕,这是魏夫人第一回与他说这么重的话。他还想说些什么,便见对座的女子站起身来。
她眉眼露出几分倦意,不想让这对母子因此事失和,缓缓道:“昔日信物,怀瑛自会归还,愿魏公子早日觅得良人。”
说完便绕开几人径直离去。
魏灵彰还想上前说些什么,魏夫人出手拽住了他,“灵彰,你非要如此固执吗?”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力之感,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远远而去。
他所信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时恰与他心底的期盼背道而驰。
苏怀瑛走得毫无留恋,同为女子,魏夫人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本就不在意这门亲事,也就自己儿子如此执着。
魏夫人放轻了语气,劝道:“灵彰,你还不明白吗,苏姑娘对你亦无意。”
魏灵彰凝眸目送,视线随之一同飘远。其实,无须母亲特意提醒,他从前便已知晓。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忆起三年前在苏府的一幕。
时值初秋,桂香满庭,古松翠柏亭亭如盖。
她与他走在曲折复廊间。
那双清泠泠的蜜色眼眸,忽然从身侧看来。她说:“算上这次,我与你才见过三次面。”
“上两次我还小,作不得数。”
他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只默默听着。
他们走过一道回廊,她顺手拨开从花窗里漏出来的一枝半染红枫,状似无意般问道:“成亲不该和心上人一起吗?”
魏灵彰脚步一顿。
她却往前走了几步,当先下了台阶,随后立于月洞门前,偏头望向他。
“我还没有心上人。”她的语声坦荡,还带着几分暗示。
那日天高云淡,苏府内的景致如画,可他再也无心观赏。
他只记得,四角亭下,戏鲤池畔,那一瞬间令他心旌摇荡的人也在那时说不喜欢他。
彼时他以怒气掩饰心底的暗自神伤,然而如今他已能坦然接受。
给他些时日,给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他相信,她会慢慢明白他的心。
***
夜半子时。
雅室的窗牖半启,夜风穿堂而入拂动纱幔。
侍卫装束的男人垂首半跪,额角上还留有上回被砚台砸过留下的疤痕。幸得珍稀膏药,使用一段时日,疤痕颜色已逐渐转淡,不日便能痊愈而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主子,康守正已见过陆绍,他并未攀咬出旁人来。康守正已允诺他罪不及侯府诸人。”
“还有那周戚,嘴巴也算严,并未说出旁的事来。”
屏风后头的男人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鼻尖萦绕着一股冷香。
陆绍还算识趣,为保他的血脉,知道自己把罪责揽下。这些年来他也算听话能干,既如此,最后卖他一个人情也无不可。
只是还有一人。
“苏氏女呢?”
一道寒凉的声音自帐幔后传来。
下首之人回道:“苏氏女如今住在摄政王府西北角的一处窄巷里,因离王府太近,属下们不敢靠近,以免被王府护卫察觉。
不过,属下们打听过,那宅邸原是在一位老翰林手里,那翰林多年前已归乡,其后人也不在京中,便交由牙行打理,去岁牙行修缮了一番便将那宅院放租,只是因租金不菲,且离摄政王府又近,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徐肃环进京将那宅邸租下。”
上首的男人唇角噙起一抹淡讽。徐肃环这个粗莽野夫,从前在京中听闻不少人给他送美人以图笼络,他都未有所动,如今倒是自己金屋藏娇了。
他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好奇,莫非她貌美如斯?
“与锦园那位比起来如何?”
侍卫神色怔忡,不知如何作答。
男人却已明了,犹豫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知道了”他不耐烦道,打断了下首之人的思索。
侍卫越发恭敬,忐忑回道:“属下只在京兆府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只...坊间传闻苏氏女貌若天仙。”
思及徐肃环和摄政王的关系,男人不敢大意,他得确认永宁侯一案背后是否有他在推波助澜,“依你看,苏氏女与徐肃环当真有私?”
“是,十之八九。”侍卫语气很是笃定,“徐夫人还悄悄入了京,必是听说了什么才来京中...”他将今日白天探查到的徐夫人和苏怀瑛见面的消息详细回禀,可惜他们的人不敢靠近,听不清二人对话,但事后从店小二处打听到,二人提起了“妾室”、“入府”等话,可惜徐肃环来得及时,带走了徐夫人,这才没办法探听更多。
那徐夫人是出了名的悍妒,有她从旁搅合,徐肃环想纳妾,岂有如此容易。
男人此时倒有几分庆幸她来得及时,否则若苏怀瑛入了徐府后院,事情倒还真有些棘手难办。指挥佥事,可不是说杀便能随意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