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瑛重新落座,男子也敛了敛衣袍在她对面坐下。
知慎站到屏风内,心里头直嘀咕,今日可真是热闹,来了一个又一个。
不远处翘首以待的店小二见状,识趣地给二人上了新茶。
苏怀瑛抬眸凝睇了他几息。
上一回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扬州。他的面容与从前相比并无什么大变化。只是如今已褪去少年郎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看起来更加冷静克制。
魏灵彰端起茶盏,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中秋前才参加了秋闱,后来一直在家中等候放榜,期间并未出门。还是前两日回国子监一趟时才在街上无意听说永宁侯一案,当即心觉不安。
可惜探听一番后也不知晓她落脚之地,他便找到那位指挥佥事歇息的官署处,想从他那打听消息,没想到今日才来就恰好遇见了她。
思索片刻,魏灵彰总算想到了合适的话,“你如今住在何处?”
女子长睫微垂,她对上京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风禾曾称那处为青石巷,便道:“青石巷”。
可惜这巷名过于寻常,偌大个上京不知有多少条这样的巷子,魏灵彰一时想不起来。
见他还欲追问,苏怀瑛先于他开口,“在摄政王府附近”。
他眼眸微亮,言语也露出几分赞许,“那倒是个好地方,摄政王府四周有兵士巡逻,寻常宵小不敢靠近,你住在那处不必太担忧。”
顿了片刻,又想起此行的目的,“你入了京,发生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来寻我?”他说话的语声不高,并非在指责她,语气里还带了几分怨念的意味。
苏怀瑛略惊讶,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事,找他做什么?
“你帮不了我”她淡淡道。
这话把魏灵彰说得一滞,他纾了一口气,视线不自然地移向别处,幽幽道:“你还是那么直接。”
可她的话又令人无法反驳。他如今只是国子监监生,尚未取得功名,更不是官身,父亲是翰林侍讲,也无法过问刑狱之事。他确实帮不了她。
只是他心底还是有种被疏远的感觉,他们的关系并不应如此。
“便是我如今帮不了你,至少也可以为你出主意,不至于让你孤立无援,也不会让坊间...议论纷纷...”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怀瑛渐渐明白过来。她记得他性子古板,是个在意名声的。不过,幸而婚约是祖辈时定下的事,年代久远,也没有多少外人知晓。
“你不必担心,我未曾与旁人提起过你,不会于你的名声有碍。”她自觉很善解人意,未料对面的男人听见后眉眼顿时阴沉下来,面上露出几分薄怒。
“你以为我是来与你撇清关系的?”
“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种只知趋吉避祸,毫无担当的小人?”
一连串反问将她问倒了。苏怀瑛不太明白他心中所想,毕竟他们从前也算不上相熟,又三年不曾见面。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道,眼神露出几分探寻。
魏灵彰沉默半晌,自己在心中调整过来,不欲在此事上计较太多。罢了,他又不是不知晓她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向来刁钻古怪。
他语气放轻了几分,解释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况,你还是我的未婚妻...”说到最后一句时,耳尖已微微泛红,端凝的神色上难得现出些许少年意气。
这下换苏怀瑛沉默了。
扪心自问,她还从未想过嫁给他。三年前相见时,她母亲已染疾。那时他为病逝的祖父扶灵归乡,听闻此事后特来探望。
她曾感念他的心意,可也仅限于此。
其时,她便与他说过,成亲应当寻一个自己心宜之人,而非盲目听从旁人的安排。他们二人从前不过见过几面,还没有真正相处过,焉知是否为良配。
可惜当时他听见后便生了气,斥责她言语狂悖,不合圣贤之道。如今看来,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也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苏怀瑛觉得有必要与他把话说清,毕竟他三年孝期已满,以免耽误他的姻缘。
“其实,我三年前说过,你不必宥于婚约,终身大事当...”
可惜,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灵彰——”
突然冒出来的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厉。
屏风内的二人顺着声音看去。
一妇人正抬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妇,还有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厮。
妇人望向苏怀瑛,唇角紧抿着,正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他们竟然已在商议终身大事。
魏灵彰表情也有几分惊讶,他起身朝来人恭敬地唤了一声,“母亲。”
乍然一见,苏怀瑛便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原是魏夫人。她朝她见礼。
魏夫人来前便作好了决断,如今人也齐了,正好绝了她儿子的心思,以免夜长梦多。
她上前缓缓开口道:“苏姑娘,数年不见,见姑娘如今安好,我也安心了。姑娘远道而来,我们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姑娘,只是...姑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她顿了顿,提及方才听见的话,笑道:“方才远远听见你们说起终身大事,也不知是不是我年纪大了,耳力不好。若是灵彰言辞有所冒犯,还请姑娘勿怪。当年的婚约乃是祖辈们的戏言,并无文书定下。”
睨了一眼女子的神色才道:“这...作不得数。不过,姑娘生得风姿卓绝,何愁找不到好的婆家。灵彰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实不堪为姑娘的良配。”
妇人的话音虽然和缓,眼神却带着几分冷峻,不容旁人反驳。
苏怀瑛并不着恼,淡淡应道:“自是此理。”
她坐在椅上,眼眸微垂,长指抚摸着那梅子青釉茶盏。这是方才新沏的茶水,还有几缕白气袅袅升腾,氤氲在她眉眼间。
若凑近仔细看,便能发现她落在茶盏外壁上的指尖已然泛红。可她感觉到的不过是茶水的余温,并无灼烫之感。
女子年纪轻轻,被人当面拒婚还能镇定自若,魏夫人也对苏怀瑛生出了几分欣赏,只是她如今落得如此境况,侯府败落,生父眼看就要被判斩刑,身边已无亲眷护持,魏夫人哪里还敢应承这门婚事。
从前,她的出身虽让她有几分不喜,但生父到底是永宁侯,乃勋贵人家,说起来勉强也是侯门千金。况且,扬州苏府又是一方巨富,嫁妆丰厚。
魏家乃是清流人家,翰林说起来清贵,可俸银不多,府中积蓄有限。而上京百物昂贵,寸土寸金,他们家虽也能呼奴唤婢,但内里还需精打细算,不敢肆意铺张。
若有了这样一位儿媳,日后家中的日子定然不会差,儿子也好潜心仕宦,不必为家计发愁。是以,她从前对这门亲事倒也算满意,连她娘家嫂嫂提起此事来也不无羡慕。
可如今永宁侯一事如当头棒喝,魏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这万贯家财,连她生父都垂涎至此,不惜设计劫财,何况旁人?若魏家当真娶她进门,日后岂不是他们成了那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