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只觉脚上缠了千斤重的铁锁,他艰难挪步,霎那间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他咽了咽唾沫,周遭多道目光注视着他,昂了昂首,走到堂前向上首拱手,“下官见过府尹大人。”
赵嬷嬷和张瑞就垂首跪在堂下,陆绍瞥了一眼,佯装疑惑,“不知府上二位奴仆可犯了何罪?”
他是勋贵,又有官身,在公堂回话不必下跪,只岑望修品级远在他之上,因而言语甚是客气。
那两人垂头丧气,他们早就被提点过,若要保住家人,到了公堂上该如何说话。不过,他们早已认定永宁侯过桥抽板,暗中欲置他们于死地,对他的忠心也已不复存在。
岑望修未答,抬手指向堂下的女子,“永宁侯,你可认得她?”
陆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和苏怀瑛四目相对。
他瞳孔一缩。
在那张脸上端详了片刻,便认出她来了。平心而论,她生得和她亲娘有五六分相似,可又比她更为出色。
男人嘴唇动了动,“可是......怀瑛?”
苏怀瑛望向他,并未说话。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合在一起。岁月匆匆,他比从前苍老了些,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面容依旧儒雅,气度翩翩。只从外表上看,谁承想锦衣华服之下包裹的却是一颗狠辣无情的心呢?
诸多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视线在他们脸上逡巡着,只为了在他们面容上找到相似之处。可若真要细说哪处像,又难以说清,只是模糊觉得父女俩都属容貌出色的一类人。
苏怀瑛从前还未想过,二人再次相见会是在公堂之上,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堪称荒谬的方式。
“永宁侯,苏氏女与你是何关系?”
陆绍转过身来回道:“她是下官之女。”
他隐隐猜到了她今日出现在公堂之上的缘由,声线有些不稳。
堂上之人陡然厉声喝问,声如洪雷,轰然砸到陆绍头上,“苏怀瑛状告你为侵吞钱财,勾结马匪,于悬马驿劫杀她,陆绍你可认罪?”
这声诘问把他打得措手不及。四周鸦雀无声,连外头的百姓都忍不住屏气凝神,竖耳细听他如何回答。
“大人,冤枉啊!这简直是一派胡言!”陆绍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重稳心神回道:“请岑大人明鉴!怀瑛是下官的亲生骨肉,下官怎会做出此等有违天理人伦之事?下官为接她归京,在府里准备了许久,还特意提前翻新了院落。过去一十八年,我未尽到人父之责,心中一直十分过意不去,如今只想好好弥补这个女儿。”
“何况,通匪乃是重罪,我本就有爵位在身,又是朝廷命官,岂会知法犯法,做这杀头的勾当?”
“请大人明察!其中定然有误会!”他朝岑望修深揖一礼。
随后又看向苏怀瑛,眼底含着热泪,“怀瑛,爹爹绝不会下此狠手对你,你…莫要被人所误!”说着言有所指地把目光挪向旁边的人。
他方才就已留意到她身侧站了一个英壮男子,不知是何身份,但见他坦然立于堂上,想必也不简单。
听见这番话,徐肃环眉头微挑,不得不佩服陆绍的脸面和演技,就是不知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留意到陆绍悄悄在衣上擦了擦掌心的汗,跪在地上的周戚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这所谓的勋贵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有点怀疑,苏怀瑛当真是他的女儿吗?那日她在悬马驿看见他时,可是镇静自若,眼都不眨一下。
他抬眼往苏怀瑛的方向看去,只见她的目光落在陆绍身上,像在打量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人已到齐,岑望修决定让这几人与永宁侯对质,便先从他的心腹张瑞开始。
张瑞被提到堂前,在永宁侯身侧跪下。他垂首盯着地面,不敢直视旧主。岑望修等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斥道:“说话!”
猛然被这声响一吓,张瑞身子微颤,正准备开口,只听得身旁一道寒凉声音响起,“张瑞,你可要想清楚,莫要在公堂上胡言乱语。如今岑大人和本侯皆在此,你若是受人所胁迫,不妨坦言,自有我们为你作主!”
张瑞暗自叹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侯爷,大势已去,您莫要苦苦挣扎了!”话里带着哭腔,仿佛是要尽最后一场主仆情分,再劝告一句。
陆绍心头一沉,但仍咬紧牙关,冷笑一声,“好,但看你能胡诌些什么!”
“回禀大人,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草民该说的方才都已说尽......”他补充了两句,“近些年侯府一年不如一年,早已入不敷出,有时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拖欠,正是因此,侯爷才打起了大姑娘的主意。草民所言做不得假,大人只要拿来侯府账簿一看便知。”
这算是永宁侯的动机。
陆绍驳斥了他,“一派胡言!侯府账面虽不好看,但在郊外还有田地、田庄,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难以为继?至于拖欠月钱,那是夫人治家不善,账目暂时未理清罢了。”
张瑞没有其他话想说,也不知还要说什么。他垂下头未再辩驳。
轮到赵嬷嬷时,她比张瑞多了几分胆量。因李嬷嬷死在她面前,死状凄惨,害她做了好多宿噩梦,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将永宁侯为了防止苏怀瑛逃跑,如何在南下前吩咐她在扬州趁机在马车上动手脚之事也说了出来。还有那败骨草磨成的粉,也是出发前陆绍让她去药铺买来。药铺里或许还有记录,可自去查验。
陆绍也一一否认,他假装不知,当堂怒骂赵嬷嬷蛇蝎心肠,不配为人。
赵嬷嬷也不再一味隐忍,仗着在公堂陆绍不敢对她做出什么,往地上啐了一口,回敬道:“奴婢再怎么恶毒也比不得侯爷狼心狗肺!若不是侯爷拿我的身家性命要挟,我也没那样的胆量……”
时辰不早,岑望修不耐烦听与案情无关的话,高声喝止了她。
随后又示意衙差带下一个人上前。轮到周戚,他只说了一句,“与我一起劫杀苏怀瑛的几个弟兄们的路引,都是侯爷帮忙办的。”
这话对陆绍而言犹如五雷轰顶。
他心中无比惊骇,面色忽然变得如纸一般苍白,两唇因紧张而忍不住抖动。
这几个马匪的路引确实是他派林保去办的。他给过他自己的印信,张瑞已在此,而林保不知去向,怕是凶多吉少。
徐肃环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函,走上堂前,呈给岑望修。
这是王爷给他的杀手锏。按他的吩咐,必定要等到陆绍在公堂上一一辩驳,坚持许久后再拿出来,为的是一击便中,杀人诛心。
现在是时候了。
岑望修从差役手上接过信。
信上赫然写着请托事宜,让收信人办四人路引,其上还有这几人的身形相貌和年岁描述,其中一人的面貌特征和周戚相对应。虽未署名,但留有印鉴。
徐肃环提醒道:“大人请看信末的印鉴,和张瑞身上搜得的印信上一模一样。”
张瑞那份印信便是他去浔阳府绸缎庄与人接头时所用。
岑望修两相一核,果然一样,且其上的字迹也是同一人所书,他猜测这应是陆绍本人的字迹。
此时,沉默良久的张瑞忽然开了口,“回禀大人,信上所留的印鉴乃是侯爷随身带着的”他抬手指了指,“那印鉴如今便放在侯爷腰间的墨绿荷包里。”说完垂下眼,只看向眼前的一块青砖。
岑望修使了眼色,差役眼疾手快,从僵立原地,面上血色尽褪的陆绍腰间扯下荷包,呈到堂上。
陆绍被差役擒住,他跪在地上望着张瑞,难以置信般骂道:“你这背主的狗奴才!白眼狼!”
打开荷包,里头果真有一方金印,印面与两个信函所留一致。
岑望修朝下首之人喝问道:“陆绍!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辩?”
知道大祸临头,一股绝望之感爬上了脊背,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闭口不言。
因他有官身,又有爵位,不能贸然用刑。见此情状,岑望修下令,“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已无从辩驳,也不必多言。来人,把陆绍收监,听候发落!”
陆绍瘫软无力,差役一边一个,把他架走。
只走之前,他回头和那立在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女子对视一眼。嘴唇微微嗫嚅两下,似是要说些什么,但差役未给他这一机会,将人拖走了。
公堂上说了些什么,苏怀瑛已记不清楚。
她只是无端在他出现时,想起八岁那一年,她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年她随苏家商船行至临安,夏夜暴雨,船停泊在渡口。她无意中偷听了母亲和嬷嬷的对话,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如今在湖州为官。
她第一次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便向母亲提出要见他一面。母亲别无二话,翌日便让船溯游而上到了湖州。
初见时,他的身侧伴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夫人,还有她的异母妹妹。
她在湖州小住了一个月,入府和妹妹一同泛舟采莲,只为找到机会多见他一面,可他见到她时脸上毫无喜色。
直到夏至那日,妹妹的生辰宴上。亲眼见到她绕在父母膝下嬉笑,拽着他的衣袂撒娇。那一刻,苏怀瑛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误闯此地的外人,打扰了他们的阖家团圆。
那是她平生第一回落荒而逃,翌日便不辞而别离开了湖州,从此再未提起过他。
后来她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年母亲和他的和离很是不欢。而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本应对他唯命是从的母亲的倔强和不愿低头。
“苏姑娘——”
耳畔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那双如云山雾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浅浅水色,差役看得一愣。见状,徐肃环从他手上拿来方才堂上记录的证词,让她看过无误后签字画押。
未料,此时意外陡生。
赵嬷嬷在一旁等候画押,无意间瞥见外头围观的人群里头站着一个熟面孔,她眯眼看去,发现自己果真没看错,是芳汀。
她的神情正好被上首的岑望修看在眼里,他冷声诘问。赵嬷嬷不敢欺瞒,便说了芳汀的来历。
堂上诸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外头的百姓一听,都下意识走远,狐疑地盯着芳汀看。
岑望修命人将她带到堂上审问。
“冤枉!奴婢没有害过姑娘,奴婢根本不知侯爷所为!”芳汀一路喊道。
她在马车上一坐便是半天,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传出来的话越来越离谱,她便趁风禾去买吃食时偷偷下了马车。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居然被眼尖的赵嬷嬷发现了。
苏怀瑛也上前为她说话,语气有些着急,“回禀大人,这丫头年纪小,回京的路上是她一路贴身照顾我,若有害人之心,早已下手。望大人明鉴,马匪来时,她还挡在我身前欲救我。”
徐肃环也禀道:“岑大人,这丫头我在平川府时审问过,是无辜之人。”
岑望修脸色沉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冷声回道:“她与本案到底有没有关联,本官自会查清,必不会使一人含冤。”
在他眼里,芳汀由赵嬷嬷亲自挑选,又贴身照顾苏怀瑛,有赵嬷嬷多番谋害在前,岂能不好好仔细审问。
堂下的百姓也议论起来,“说这丫头半点不知情,谁信?”
“不错,便是没有谋害,只怕也是知情不报。”
按刑律,芳汀和赵嬷嬷是同行之人,若知晓赵嬷嬷谋害苏怀瑛而不报,罪同包庇。
“来人,将她收监审问。”岑望修吩咐完后便退了堂。
徐肃环虽无奈,但也理解他的做法。京兆府是他的公堂,外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他轻易受他人摆布,往后还如何让人信服,如何断案。
差役们上前把芳汀带走,走前她眼中含着不舍,看向苏怀瑛。她已被关过一次,其实心中并不那么害怕,甚至还乐观地想,上一回自己安然无恙地出来,京兆府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她,就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家姑娘。
此处是公堂,不容自己多言,苏怀瑛只能目送她被带走。
见她神情担忧,徐肃环上前宽慰道:“苏姑娘莫担心!料想这丫头不会受什么罪,只待查实无辜便能放出来。京兆府纲纪还算严明,岑大人亦不是什么酷吏,应当不会苛待于她。”
“嗯”苏怀瑛应了一句,目光随着芳汀远去。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