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继虽然心焦,却无法打断一个母亲的眼泪,只能默默地站在一侧。
幸而她很快平复了心情,开口道:“他是为了保护我,活生生被打死的......”语声含着十分的悲怆。
那日喜莲不满苏成嵘屡借自己要挟田嬷嬷,与他起了争执。苏成嵘对她拳打脚踢,而她的儿子目睹这一幕,便冲上来要护她,最后被苏成嵘及他身边的几个小厮打死了。
“我的鲁儿,他才九岁。”喜莲眼中蓄满泪水,悲愤和满腔的恨意从她的眼底喷涌而出。
韩继心底泛起一股酸意,他莫名觉得,即便不为了帮苏怀瑛,他也应当帮她。
他要知道的事已经差不多,只是思及田嬷嬷是她的生身母亲,免不了还有疑问,“你若去官府状告苏成嵘,必然会扯出田嬷嬷毒害苏霆的事来,她虽是被胁迫杀人,但恐怕也逃不过极刑。”
“你...可舍得下心?”
喜莲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只反问他,眼底透着一股悲凉:“你以为她这些年便真的在活着吗?”
“她害死了苏霆,那是她看着长大的...”
“都是报应,她害了别人的孩子,她的外孙也被害了。”
“报应啊——报应不爽——”妇人喃喃自语,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寒凉,只是依旧凉不过刺骨人生。
韩继沉吟片刻,告诉了她自己的打算。他与她约定好,待最终定好计划和动手的日子,便会让人前来通知她。
“约莫就是这几日,不会等很久。”他宽慰道:“你的冤屈很快便能昭雪。”
喜莲定定地望向韩继,“我等你。”
***
韩继在里头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顺利出府后,二人趁着夜色准备按预定路线返回南楼。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听闻了喜莲令人唏嘘的经历,韩继路上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个拐角处时,没来得及跟上影伍,竟被路过的巡检发现了。
见他身着夜行衣,巡检们一看便知不对,朝他厉声大喝,“站住”,同时敲响手上的铜锣。
尖锐的锣声炸开,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极为响亮刺耳,几声锣后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越来越重的脚步声。
韩继与对巷的影伍递了个眼色,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影伍隐在夜色里紧紧相随。
绕过了几个巷陌,追兵竟然越来越多。影伍眯了眯眼,暗觉不好。
他跳上屋檐,举目四望,然而四周黑沉沉,只能依靠些许未灭的灯影辨清模糊的方位。
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
对了,河道。
心念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影伍回忆起前一日来苏府时,马车走过石桥,到达府门的轨迹,路上溪泾蜿蜒。一面在心底估算他们所处的方位,一面靠着水声,在脑中勾画出了大致的路线。
韩继哪里来得及想这些,他正一路狂奔,风声猎猎而过,身后追兵紧跟不止,人还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他的气息早已紊乱,气喘吁吁。
此刻只是凭着本能在跑,也不知要跑到何处。
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兑位百步,坎位一箭,乾位三丈。”正是影伍的声音。
闻声,巡检们顿了顿脚步,四下张望,只因找不到人,迟疑片刻后还是朝前方的黑衣人追去。
韩继心中一喜。
影伍在向他报方位。用的是军中布阵传令常用的说法,兑位对应正西,他紧急一转,朝西边的宽巷奔去,坎位为正北,百步后又朝北边跑过一箭之地,最后转到西北处,进入了一条窄巷,心里头默数着一丈、两丈、三丈——
我去——
他脚下踏空,便觉不妙。
下一瞬只听扑通一声,人掉进了河道中。
幸好踏空的一刹那提前吸下一大口气藏于胸中,他潜下水底朝远处游去。
待他游出去后,身后的追兵才急急赶来。
他们并非行伍出身,没法马上反应过来影伍的话,只能盲目地追在后面,顺着脚步声寻来。
到了河边,几人举着灯笼在水面上细细查探,可除了水下小鱼吐出的泡泡外,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只好作罢。
不知游出去多久,韩继才敢浮起来看看四周,心底一阵后怕。
城内水道相连,他已从绕在巷陌里的弯弯溪流游到了宽阔可行船的河面上。
岸边距离尚远,他四肢酸软无力,体力已有些不支。
见不远处的水中央泊着一条小画舫,帘幕低垂,想是在此歇脚的船家。
韩继在水中褪去夜行衣,准备游向画舫,假称自己酒醉掉入河中,给些钱让对方捎自己一程。
幸好夜行衣里穿戴齐整,不至于只剩一件里衣。
如今已是秋天,水下寒凉,在水里待了这么久,双手泡得发白,刺骨的寒意将他整个人浸透。
船身忽地晃悠了一下。
感受到有重物攀上船,正仰面躺倒在船舱内的少年蓦地睁眼。
一双丹凤眼在黑夜里微微发亮,闪烁着几分戒备之意,他起身,手探向一侧,眼睛直直望向传来声响的船尾。
韩继爬上船,准备掀开帘幕招呼船家。未料,伸手的一瞬,帘幕从里头揭开。
来人朝他右膝一踹,韩继防不胜防被踢翻在地。下一刻,脖颈上便落下一把重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抬眼望去,双眼瞪得老大,满脸错愕。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