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后,沈樽正要下来,朱福提醒道:“殿下,您若亲自进去,只怕阵仗就闹大了。不如让微臣进去请。”
沈樽心有不甘地点点头,退回车里。
朱福下车,被赶来的主事官员一路领着来到穿堂,孙谦已恭候在此。
朱福率先行礼拜道:“定远侯。”
“朱内侍到访,未曾远迎。”孙谦说着抬手将他请入花厅。
“定远侯折煞小人了。臣此次到访,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邀孙小娘子同游骊山,不知方便与否?”
因是昨日宴后沈樽亲自下的请帖,大家客套寒暄一番后,便等孙艾收拾妥当来至前厅。却见她一件墨绿色窄袖圆领袍,下摆短至小腿,腰间系了条棕色革带,脚上穿着乌皮靴,格外干练清爽。
孙谦看了颇为满意,又叮嘱道:“不可贪玩冒进,注意防范山中走兽,切莫大意。”
“是!”
“言行谨慎,不可逾矩。”
“是!”
交代完后,孙艾随着朱福出了辕门,见一红顶辎车在外等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还未等内侍动手,门已从内被推开,迎着的是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那双桃花眼早已弯成了月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偏偏不敢看她,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垂下眼去。那既兴奋又紧张的模样,让孙艾也不由得心如鹿撞。
二人在车门处相持的一瞬,沈樽方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路,慌忙后退避让。等孙艾坐下后,自己才落座。
就这样,车厢内的两个人,明明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一人一边的分坐于车厢两侧。孙艾低着头,并不言语,沈樽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无处安置的视线在车内随意的飘动,却唯独不敢看向她。
半晌,他才寻到由头,轻声问:“一早匆忙,可用过早膳?我这里带了些点心。”孙艾虽已吃过,见他满眼期待,便轻轻“嗯”了一声。
沈樽如蒙大赦,忙去端食盒,顺势坐到了她这一侧,将食盒置于二人中间,打开盖子,一一介绍:“这是樱桃饆饠,这是冰镇金乳酥,还有胡麻饼、蒸梨糕。”他先拣了一碟白里透红的点心递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
孙艾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酸甜可口,蒸熟的樱桃馅料红艳得格外诱人,“如何?可合胃口?”他满眼期待地询问着。
“嗯,好吃。”孙艾由衷地赞美,好吃虽好吃,只是这个头也太小巧了些,意犹未尽地伸手再要拿时,盘子早已被沈樽放回,换了一只盛着金乳酥小盏。
“再尝尝这个。”
孙艾接过小碗,只觉入手温润,碗壁薄得透光,碗口还包着一圈金边。她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物件。正出神,沈樽已递过金汤匙:“试试。”
孙艾接过,轻挖一勺,送入口中,冰冰凉凉,配上入口即化的细腻口感,带着醇厚的乳香。看着她连连点头的模样,沈樽便已知道,这一款也合了她的胃口了。正准备接过收好时,车轮忽然压到颗小石头上,一个颠簸,孙艾身体一晃,碗已脱手,跌落在车上,摔个粉碎。沈樽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只急声问:“你可碰着了?”
孙艾稳住身形,摇摇头,反倒懊恼:“我没事,只是可惜了这碗……”
沈樽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人没伤到就好。”
孙艾看着他。刚才那一颠,他第一反应是护她,可又拘谨不敢真的触碰。不由得心中暗笑:这人……怎么这般傻。随即紧张的心也放松下来。
御者自知有失,朱福慌忙回头隔着前窗的帷子,低声问道:“殿下,可有伤到?”
“没有,走慢些,不急。”
御者应了声“是!”重新扬鞭驱马,已由刚刚的轻快小跑,变成了悠闲漫步,迎着太阳一路向东。等孙艾将食盒里的小点心每样都尝过,沈樽已默默记下了她的口味:樱桃饆饠她吃的意犹未尽,金乳酥也合她胃口,那个胡麻饼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孙艾吃得微饱,揉了揉发胀的胃,一抬头,又撞进他眼底。两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可那压不住的笑意,早已悄悄漫上唇角,落在微微泛红的耳根。车外暖阳斜照,车厢里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了。
马车稳稳停在进奏院辕门外。孙艾下车时,便见门前已立着不少等候之人,见沈樽到来,齐齐上前行礼。看年岁皆与二人相仿,态度恭敬间又带着几分熟稔亲近,想来都是常伴太子身侧的世家子弟。
沈樽一一引荐,孙艾便也从容敛衽见礼。一番寒暄过后,宫人婢女引着众人入内更衣。再出来时,女眷们换了轻软明丽的薄衫,淡红浅碧的点缀在一众骑射劲装的少年郎之间,灵动鲜活,极是养眼。那些襦裙虽略显宽松,却并不累赘,丝毫不妨碍她们马上的动作。
此行本就是借游猎之名的雅集,故而众人并不急于追逐猎物,反倒是悠闲驰马,谈笑风生。
骊山郁郁葱葱,与西北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孙艾初看只觉新奇。待到射粉团游戏时,她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场上少年们看似比拼,实则每每在关键时刻故意失手,稳稳将胜局让给沈樽;一旁女眷也皆是藏巧于拙,点到即止,从不出风头。唯有她,一箭一式皆是实打实的百发百中,认真得近乎突兀。
孙艾淡淡一笑,只道有些疲乏,便收了弓,退至一旁凉亭中静坐饮茶。沈樽见她离去,让众人随意,自己却寻了个由头跟来。
“怎么不玩了?”他在她身旁坐下。
孙艾侧眸看他,笑意清浅,语气中带着几分通透:“托殿下的福,场场拔得头筹,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樽一怔,随即脸上泛起尴尬的红,眼神微闪,勉强解释:“这些游戏偏你所长,何况……你本就技艺过人。”
“殿下从前同我说,我与京中女子不同。”孙艾垂眸,“今日我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樽脸上的笑意一敛,挥手屏退亭中侍从,待亭内只剩二人,孙艾才静静开口:“她们骑马、开弓,招式娴熟,气度沉稳。想来皆是藏巧于拙,今日处处退让,不过是看殿下的面子。”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京中这般秀外慧中的美玉比比皆是,殿下为何……偏偏选中我?”她语气平静,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剖向他心底。
沈樽望着她清明的眼眸,心中一动,想说“每每夜里读你的信,我恨不得立刻去见你”,可心中又暗忖:她不过初来京城,竟能一眼看穿这层层规矩。日后若入深宫,有这份清醒在,定不至于任人拿捏。思及于此,不禁开口道:“朝中局势复杂,我需要一个出身干净、信得过的人。”他声音低沉,字字真切,全无半分虚饰,“你武畅西海,胆色过人,他日若入内廷,必能……”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期待,一寸一寸黯淡了下去,忽然不敢再继续说。
他想告诉她,“你是我本心所选,无关权衡。”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开口只道:“……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话听来是器重,是托付,是千金承诺。可落在孙艾耳中,却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并非天真不知事,一早便明白,太子娶妻,从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她甚至早已说服自己,即便只是权衡利弊,她亦不算亏。可心底那点悄悄生出的悸动、期待、暖意,那些在西北寒夜里因一句牵挂而软下来的心思,在这一刻,被这几句“坦诚”击得粉碎。
原来她不是例外,只是合适。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再看向他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郑重屈膝一礼:“臣女明白。殿下放心,臣女……必不负殿下所望。”
那一句“臣女”,那一层规矩礼数,生生将方才车厢里的亲近,隔得遥远。
沈樽看着她疏离有礼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自己刚刚明明可以说些软语,可以倾诉心意,可以告诉她,他不止看中她的家世、她的能力,更动心于她这个人。可话到嘴边,怎么就变成了冰冷的利弊、江山的筹谋。
他慌了神,忙道:“我……我会好好待你。”
这话听在孙艾耳里,更像安抚,像犒赏。她淡淡一笑,不再多言。那笑容看得沈樽心口发闷发疼,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挽回,只能静静陪在一旁,察言观色。
良久,日影西斜。
孙艾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林间,一匹身形中等的黄骠马正低头啃着青草,毛色杂驳,不甚起眼,却透着一股韧劲。
她回头看向沈樽:“我可以骑一会儿马吗?”
“自然可以。”沈樽连忙应下,正要引她去选御苑良驹,却见她已径直走向那匹不起眼的马。
“那边有上好的御马。”他提醒。
“这匹很好。”孙艾伸手轻拂马颈。那马似通人性,温顺地偏过头蹭她的掌心。孙艾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鞍,轻夹马腹,马儿便踏着轻快的步子奔了出去。
山风拂面,林叶沙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溪声与鸟鸣相应和。
孙艾闭上眼,任由风吹散心头那一点涩意。也罢,纵无情深似海,亦可举案齐眉。各取所需,彼此成全,也算安稳。
奔驰一圈归来,她勒马驻足,回身看向沈樽,心绪已恢复如常:“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沈樽望着天边云霞,心中不舍,却也只得点头:“好。”
返程车上,他数次想开口,想解释,想挽回,却只憋出一句:“要不……去杏花楼用了晚饭再回?那里的点心菜式,京中有名。”
孙艾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未向父亲禀过,他定在等着。回去晚了,反倒叫他担心。”
沈樽再无挽留的理由,只默默点头。
车至崇仁坊,朱福亲自送孙艾入府,向孙谦复命后方退去。
沈樽独坐车中,心头空落落的。
她下车时,是不是连头也没回?
他一遍遍回想今日种种,从初见时的欢喜,到游戏间的默契,再到亭中那一番对话,只觉患得患失,心绪难平。
孙艾回房后,神色间少了出门时的轻快。孙谦看在眼里,笑问:“玩累了?”
“倒不是累,只是觉得……人情,比风沙还磨人。”她将父亲面前的茶杯斟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日见的那些世家子弟,骑射功夫明明不差,却在场上处处相让。”
孙谦放下手中的兵书,“太子身边的人,自然都懂得分寸。”
孙艾垂头饮茶,掩饰着眉眼间的怅然:“女儿从前总以为,凭本事立世,赢了就是赢了。今日才懂,在这里,‘会输’比‘会赢’更重要。”
她顿了顿,避开了亭中那番对话,只捡了最不伤人的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殿下今日这般抬举我,我原以为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敬重。如今看来,这份‘抬爱’里,竟也掺了权衡与客气。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孙谦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女儿在逞强。却没有点破,只是温和道:“不习惯也正常。”
正说着,府中主事匆匆来报:“将军,左街使杨建,在外求见。”
孙谦脸色微沉,“知道了。引去花厅。”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出。孙艾望着他背影,心头莫名一紧,悄然退至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