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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妹胡闹牵姻缘 朝臣明辨定功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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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樽却不畏惧,迎了上去,一字一句道:“西北边民,淳朴彪悍。是守土开疆、成就霸业的天赐之资。儿臣以为,得西北者,胜过争取京城里的腐儒门阀。”

沈樽说完,殿中又静了一瞬。永平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心中暗度:西北,确实是个好筹码。

他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追问道:“就这些?”

沈樽一怔。

永平帝靠回御座,语气平静地道:“朕要听的是,如果没了这些,你还会不会来求朕?”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樽脸上,锐利如刃,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会。”沈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儿臣在瓜州亲眼见过她做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儿臣心里有数。”

永平帝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似在最后确认他是清醒的抉择,还是被情爱包裹的自欺。终于,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那点隐在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朕知道了。我儿想要的,为父自然会成全,只是你要记着,方才所说西北乃守土开疆之资,这是你对朕和列祖列宗许下的承诺。”

沈樽眼眶倏然一热,撩袍跪倒:“儿臣谨记!谢父皇成全!”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时,用力得有些发疼。可那疼里,是压不住的欢喜。

“起来吧。”

沈樽起身,却未立刻告退,垂首站着,似有话说。

永平帝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撇了撇浮起的茶叶:“还有事?”

沈樽收敛了喜色,抬起头认真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请教父皇。”

“说。”

“晋昌城外那次偷袭,”沈樽的声音沉下来,“儿臣一直想不明白,那几个羌奴人,是怎么知道儿臣行踪的。”

永平帝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茶盏,靠回御座,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在怀疑什么?”

沈樽一怔,随即摇头:“儿臣只是……想知道,那些人的刀,究竟是冲着儿臣来的,还是冲着她去的。”

永平帝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君要臣死,何须刺客?”

沈樽垂下眼,长揖及地:“儿臣告退。”

永平帝没有应声,只摆了摆手。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中静了下来。永平帝靠在御座里,闭上了眼睛。

皇后刚刚来送宵夜,明里暗里说的都是柔儿的好话。他不是没听懂,她那眼神,他明白。那是求自己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陈婉。

永平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些奏表他都看过了。这群人,平时不吭声,一听说太子要选妃,全冒出来了。

科举擢选的新贵权臣,与陪先帝开国的武将集团,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压出个势均力敌,两相制衡。他居中调度,还算安稳。

这几年的折子里,陈家子弟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勤。提拔,是看在太后的脸面;不提拔,是怕他们坐大。这根弦,他一直绷着。

而宗室,面上恭敬,心里怎么想,他比谁都清楚。王位世袭,却也在远离中枢,他们岂会甘心?

自己多年来苦心维持着的脆弱平衡,若是贸然加入太子妃这一筹码,只怕瞬时崩塌。

他顿了顿。

可若是这个太子妃来自西北,孙家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和京里这些门阀没半点瓜葛。孙谦在边关呆了三十年,从没掺和朝中这些人和事。他女儿若入主东宫,那些人会怎样?

忌惮?猜疑?还是更听话些?

永平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又冒出沈樽刚才的眼神。那孩子是真喜欢。可喜欢能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自己年轻时也……罢了。

次日朝会,经过监察御史和吏部司勋郎中审核过的战功授勋奏表,呈报永平帝。永平帝看后,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似是忽然想起一般,徐徐开口:“朕听闻,京城最近流传着一个巾帼英雄的故事,众卿有听过吗?”

如今孙艾的故事,传得京城家喻户晓,只是殿下诸臣皆是老于世故,纷纷躬身道:“回陛下,坊间略有传闻,未知虚实,不敢妄奏。”

永平帝淡淡颔首,目光微转。韩乾自东宫属臣班列从容出班,行礼叩拜:“回禀陛下,臣听说过,也略知其中详情。”

“哦?”永平帝故意表现出颇为好奇,道:“那你给讲讲是怎么一回事。”

韩乾应了一声是,便将孙艾的事迹娓娓道来。永平帝听后转向兵部尚书,似是随口一问:“敦煌城果真有这么一位奇女子吗?”

□□祥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人。”

“她既擒获了拓顿,如此大的功劳,为何军功中不见其名啊?”

□□祥忙解释说:“回禀陛下,此女乃冒名从军,是故并未载录。但念其有功,也未按律将其治罪。”

永平帝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将功抵罪,倒也无可厚非。”

“臣以为此事处置颇为不妥。”谏议大夫孙更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孙更脸上。那人眉心微蹙,脊背挺得笔直。这是要“犯颜直谏”的架势。他太了解孙更了:每次朝堂有争议之事,他必第一个跳出来,恨不能把“耿介孤臣”四个字刻在脸上给人看。

也罢。正好借他的嘴,探探这满朝的风向。

永平帝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孙卿以为何处不妥?”

“若功可抵罪,则律法沦为一纸空谈。此例一开,众人皆要求将功折罪,要三司如何执法断案?”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孙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冒名从军,按律当杖八十。冒领军功,罪加一等,当流徙三千里。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旨,依律论处孙氏父女,并追究其所在州县、军营各级主官知情不报之责,一体连坐!”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祥眉心一拧,当即出列:“孙大夫!此役俘获贼首、覆灭王庭,乃开国以来边功之最。若为这等事连坐甚广,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刑部尚书亦上前:“大捷归来,正是犒赏三军、收拢人心之时。孙大夫这一纸连坐令下去,只怕兵变未起,民怨先起!”

孙更点点头:“二位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却更锐利了几分:“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若因怕惹众怒便废法,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

孙更转向永平帝,长揖及地:“臣请陛下圣裁。冒名之罪可恕,则日后人人皆可先犯法、后立功。冒名之罪必罚,则将士知法纪不可犯,军心方能真正归附。”

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人,倒是把“进谏”二字,玩出花来了。

于是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沉默绵延了几息。孙更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良久,永平帝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群臣,不疾不徐地问:“众卿也都说一说,孙大夫说要罚,兵部刑部说罚不得,朕该听谁的?”

群臣面面相觑。韩乾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孙大夫所言在理,兵部刑部所虑亦在情。当罚当赏,不如一并议之。冒名之罪,可依律论处。擒贼之功,亦当依功封赏。如此,罚得人心服,赏得也明白。”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眸不语。

孙更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殿中静了一息。

御史大夫郑卓缓缓出列,先向孙更拱了拱手,又向韩乾点了点头,才转向御座,不疾不徐地躬身一拜道:“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永平帝微微颔首。

“孙大夫所言,是为维护国法之威严,兵簿无名而受赏,日后军籍必乱,此其一也。”郑卓顿了顿,“韩司议郎所言,是为激励将士之人心。有功不赏,日后谁还肯拼命,此其二也。”他抬起头,目光平和,“法理与人心,本是一体两面。今日之事,罚,有罚的道理。赏,有赏的由头。若只罚不赏,将士寒心;若只赏不罚,法纪动摇。”

殿中鸦雀无声。

郑卓缓缓道:“依臣所见,不如这样:孙氏父女依律论处,该罚的罚。但念其功,罚可酌情减免。至于封赏,兵簿无名,确实无法授官。但财物赏赐、旌表门闾,陛下圣明,自会定夺。”说罢转向孙更韩乾二人,语气温和:“孙大夫、韩司议郎以为如何?”

孙更沉默片刻,终于微微躬身:“郑大夫所言,臣无异议。”

韩乾微微颔首道:“郑大夫此议,臣以为公允。还有那魏超,本是奉命行事,若也依律论处,只怕……”

郑卓沉思片刻向永平帝躬身道:“魏超之事,臣以为当与孙氏父女分别而论。魏超身为下属,上官有命,不得不从,可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当堂申斥,免其杖刑流徙。如此,既正国法,亦不失人情。”

殿中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郑卓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孙氏父女依律论处,念其功,免去杖刑流徙,罚俸一年。擒贼之功,赏银旌表。魏超当堂申斥,可免杖刑流徙。”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奋威将军孙谦率部进京献俘,孙家小娘子也一并入朝。朕要见见,这位让几位卿家争了半天的巾帼英雄。”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气定神闲地问:“众卿还有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事启奏。”韩乾躬身道。

永平帝目光落在他身上:“韩卿还有何事?”

韩乾抬起头,不疾不徐:“启禀陛下,孙小娘子此次冒名从军,根由在其兄长身有残疾,无法应征。臣以为,律例当有所修改,若果不能从军,赴本管官司陈告,验实,可免军身。如此方能杜绝不得已而冒名之事,亦可使朝廷征兵之法更臻完善。”

永平帝听完,转向御史大夫郑卓:“郑卿,你是御史大夫,又掌台务。韩卿所言,你以为如何?”

郑卓沉吟片刻,缓缓出列:“回陛下,韩司议郎所言极是。此次冒名之案,根子正在于律例未明、验免无门。若能趁此机会将相关条款细细修订,既可防微杜渐,亦显朝廷仁政。”

永平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韩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韩卿今日朝议,持论公允。方才所陈修律之议,更是切中要害。朕身边,正缺这样通达事理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即日起,韩乾擢为监察御史,入御史台,与郑卿一同主持修律事宜。”

韩乾一怔,旋即跪倒:“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永平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向群臣:“无事再奏,便退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殿外,日头正盛。初夏的风从丹墀上吹过,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繁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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