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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尽盏唯祈卿顺遂 飞身不顾竟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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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岭还要再说,程峰按住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跳,沈樽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垂着眼,指腹在案沿慢慢摩挲。那把匕首还被他郑重收在怀里。

除夕夜的小宴散时,已近亥正。沈樽辞过众臣,踏着满地爆竹碎红往回走。

行馆后院的演武场,无需直宿的侍卫与西北大营的兵士聚在一处,几口大锅支在院中,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坛开了七八个。

众人见太子驾到,欢笑声戛然而止,忙起身行礼。

沈樽迈步进来,“都坐吧。”他说,“本宫只是路过。”

众人不敢。沈樽便走到院前,朱福及时奉上一只空酒盅,为沈樽斟满。

“第一杯。”他双手举盅向东,“敬圣上。愿吾皇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饮而尽。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

“第二杯。”重新斟满,“敬社稷。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间再无饿殍。”饮毕。

“第三杯。敬诸君。”他举盅环视,“矫捷勇剽,犁庭扫穴。”

众人回谢。三杯过后,院中气氛松动了些。

他没有走,只是端着酒盅,从第一桌开始,挨个敬过去。

东宫侍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太子亲自敬酒,说的都是“辛苦”“劳顿”之类的话。他们慌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朱福跟在身后,想拦,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峰远远地看着沈樽一桌一桌走过去,酒盅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第十七桌。第二十一桌。第二十三桌。脚下已有些虚浮,握着酒盅的手却稳。

程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是孙艾。

走到桌前。他站定了。酒盅端得很平,像方才对着满院将士那样郑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脸颊酡红,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清亮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新年欢愉。”他顿了顿,“万事顺遂。”

众将士豪爽饮尽。孙艾端起杯,也跟着喝了,而后抬眼看向他,正撞上他的目光,匆忙闪开。

沈樽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口,只默默转身,走向下一桌。

那一晚,他敬满了二十六桌。是内侍太监把他背回卧房。

初一早,程家兄弟进来时,沈樽正靠在引枕上揉着额角。醒酒汤搁在案边,已经凉透。

程峰把汤盅换了一盏热的,搁在床头,没说话。

程岭也是无言。

沈樽端起,低头喝了一口。

二十六桌,三壶酒,除夕夜满院喧哗。他只为同她说上那句新年欢愉。

汤盅的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掖了掖衣襟,又摸到了那把匕首。

新春例应停署休务,却因沈樽屡次敦促,未曾稍缓。

正月初十,圣旨颁至:陇右官吏上下通弊,侵帑剥民,法无可贷;令太子便宜行事。又特谕:瓜州刺史姜泉,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灭九族。

接旨次日,晋昌城外校场。

六十三名囚犯一字排开,跪在黄土上,身后是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观刑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往囚犯身上扔土块,骂着“贪官”。

沈樽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监斩官高声唱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伏法。人头滚落,血溅黄土,观刑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念到姜泉的名字时,沈樽看了他一眼。昔日的瓜州刺史如今披头散发,囚衣上满是血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泉,”沈樽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你贪墨的民脂民膏,今日都会还上。”说罢挥了挥手。

行刑台上,一道布帘缓缓拉上。百姓只能看见帘后人影晃动,听见漫长而痛苦的声响。时隔许久刽子手掀帘而出,衣襟尽赤,躬身道:“殿下,行刑完毕。”

沈樽微微颔首。

当日,六十三颗人头落地,一具残躯收殓。另抄没家产数百箱,运送回京。

民生诸事,政令次第颁行,私铸奸商亦在之后几日就地正法。未及正月十五,陇右物价便已渐渐平复。

沈樽翻过案头最后一份卷宗。下面压着那柄匕首。他拿在手里,用绢帕仔细擦了一遍,珍重收回怀中。又寻了个借口换了一身商旅装束,命人备车出城,孙艾随行。

行至辕门,众人已待,他看到孙艾,抬手不自觉地按向怀中。

出了晋昌城,一行人纵马驰骋,仆役装束的侍卫近身护着沈樽,西北大营的兵士列于外围。他们很快注意到一队人马。

孙艾眼底微沉,示意众人在城郊不远兜了个圈,待确认身后果然有人紧追不舍,便勒马命人隐蔽于路两旁地势较高的土坡之后,严阵以待。

少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那人猛然收缰,翻身落地,俯身在地上翻找着骤然消失的蹄印,神色焦躁。

就在此时,两侧土坡上的兵士骤然窜出,前后合围,将七八人困在正中。孙艾按刀上前,目光扫过对方装束与腰间马刀,厉声喝道:“是羌奴人,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西北大营的兵士已然冲了上去,刀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划破寂静,短兵相接间,血气渐起。沈樽被贴身护卫死死护在身后,眼底满是焦灼,数次抬手想拨开人墙未果。

忽然,一名羌奴男子挣脱缠斗,举刀朝着孙艾后背猛劈而去,刀风凌厉。沈樽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前护卫,冲了出去。那护卫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伸手去拽,只抓到一把空气。

孙艾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飞扑过来,下意识一把推开,踉跄几步,直直向后跌倒。

她没有回头。侧身、闪避、刀风堪堪扫过腰侧。反手一刀,了结了贼人。却隐隐听到身后有人惊呼“殿下”。她有些心焦,快速解决掉眼前敌人,分神回头查看,却见沈樽歪倒在一众护卫怀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撑着身边人的手站了起来。

孙艾握着刀柄的手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刚才所为。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恕罪?还是……

她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就在此时,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最后一名羌奴颈部贯穿,应声倒地。

孙艾望了过去,薛礼收弓垂首,恭顺地立在原地。沈樽目光落在薛礼脸上。

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片刻,他移开视线,下令收兵回城,直奔晋昌县衙。

李巩正在书房翻看案卷,沈樽跟着通传的小厮一同进来。李巩还未及请安,便被太子拉至院中。

八具尸身,齐整排在空场上。

李巩有些意外,“又遇到刺客了?”

沈樽沉声应了声“嗯”。

李巩近身蹲下,看了看死者的面容与衣着道:“抬去殓房。”

沈樽点头示意亲卫听李巩安排。孙艾也跟了过去。沈樽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李巩更衣净手,推门进殓房时,见侍卫皆已退出,唯孙艾还立在门口。

“孙小娘子,检验之事……”

“我明白。”她当即退到廊下。

沈樽坐在李巩的座位上,脑中反复回放着薛礼收弓垂首、恭顺得近乎刻意的模样。最后的活口,若留下了,就能问明真相,可偏偏……他回想起薛礼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不多话,不越位,办事也利落。可正是这种“妥帖”,如今想来,反倒让人脊背发凉。

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先是简略禀报了近日案情的处理进度,又问了父皇安好。封好,唤来朱福。

“让薛礼将此信送回京城,面呈父皇。张康接替他的位置。”

朱福接过信,低声道:“是。”转身去了。

沈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调走薛礼,不是因为他已确定什么。而是他赌不起。

小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李巩跨出门槛,迎面撞上她的目光,“是羌奴人要打过来了吗?”

“不是。”

她松了口气,侧身,让李巩先行。

书房里,沈樽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如何?”

“八个皆是羌奴人。”

沈樽眉头微动,似有些疑惑。

“但并不是兵。”李巩将格目展开,铺在案上,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死者皆是小腿粗实劲健,踝后筋腱粗硬,脚掌瘦长,足弓高,脚底茧厚。显是常年奔走,而非骑马。”

沈樽垂眸问出了心中疑问:“死士?”

李巩摇摇头,“这些人指甲藏污,”沈樽眸光微沉,已然会意,绝非豢养之辈。倒是孙艾听他继续分析:“掌中老茧杂乱。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且多是后背刀伤。”听至此处,孙艾指尖轻轻按在心口旧伤,默然颔首。

李巩指着格目最后,“臣验看过他们的牙齿。齿缝宽,后槽牙松动,是常年饮食不定所致。”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结论:“所以这八人应是关外靠劫掠过活的羌奴边民。被人收拢、配发了羌奴骑兵的兵器。”

沈樽在袖中将拳头松开又握紧,良久,他看向孙艾。

注意到她手指按在心口,可是受了伤?他的心头紧了一下。方才那一刀,若不是她躲得快……

他不敢往下想。

可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能不动声色指使东宫护卫、能在他眼皮底下灭口、能将一场截杀做得如同羌奴骑兵奇袭……这盘棋,太大了。而自始至终,那些刀锋所指,全是冲她来的

那股寒意浸到心底,让他连呼吸都微微一滞。从前他总想等,等一个不唐突的时机,等一个安稳的局面,等她愿意慢慢看向自己。可如今,刀已经架到她颈边。他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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