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经文?”
“先学磨刀。师父说,刀磨好了,经文不会也能送人走。刀磨不好,经文念得再好也没用。”
徐云深想了想。“那我的第一堂课——教名字。没有名字,什么都记不住。”
他往村小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听见桑杰站起来的声音。桑杰没有跟上去,只是把弯刀放在石台上,然后拿起那支木笛。六个召鹰的长音在清晨的高原上响起来。今天没有天葬,今天也没有人需要被送走。但今天有人要教七个孩子写自己的名字。
村小教室里,七个孩子已经坐好了。罗布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的位置,选了就不让别人坐。其他六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一岁不等,都安静地坐着。他们的课桌是用废木板拼的,桌面被无数只小手摸得发亮。次仁老者的孙女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种子。
徐云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那块黑漆石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大的汉字:名字。台下七个孩子,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旱獭在石缝里翻了个身,没有人注意到。
“今天,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徐云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七个孩子。
“我叫徐云深。徐是慢慢走的意思,云是云朵的云,深是很深很深的深。我父亲取的名字。他说——‘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孩子们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然后罗布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用不太标准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叫罗布。宝贝的意思。是舅舅取的。”他停了一下,又说:“我阿爸叫次仁。长寿的意思。”
然后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次仁老者的孙女第二个站起来。“我叫央宗。仙女的意思。是我阿妈取的。她在拉萨打工,过年才回来。她上次回来,我说我会写名字了,她说写给我看。我写在雪上,雪化了。今天我写在纸上,就不会化了。”
然后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整个教室忽然充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取名字的人,和一句关于这个名字的话。有“阿爸取的”,有“阿妈取的”,有“爷爷取的”,还有一个小男孩说“舅舅取的,舅舅说这个名字以前没人叫过,是新的”。徐云深一个一个写,黑板从左到右写满了。他转身在黑板上把七个孩子的名字写成一圈,中间写上“普布村”,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洛桑奶奶给她接的生,桑杰给他取的名。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黑板。所有的名字都在一起。七个孩子,一个记者,一个天葬师,一个已经走了的老人。他们的名字在同一面黑板上,被同一支粉笔写下来。这些名字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这面黑板明天就会被擦掉,孩子们会用新的粉笔在上面画秃鹫和羊。但今天,现在,此刻,所有的名字都在这里了。在所有被记住的地方——在天葬师的经文里,在母亲的针线里,在一个从上海来的记者的粉笔灰里。
然后他转过身。旱獭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下面爬出来了,正蹲在讲台边,用它那双圆眼睛看着满黑板的名字。罗布指着它说:“阿库!它也想写名字!”
徐云深低头看着旱獭,蹲下来把粉笔凑近它的前爪。“你要写吗?”
旱獭用它湿润的鼻子碰了一下粉笔头。徐云深拿回粉笔,在黑板上所有名字的最下面画了一只旱獭——圆滚滚的,尾巴是直的,两只前爪缩在胸前,和桑杰画的那只很像,但比桑杰画的更胖。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旱獭。
“它不会写。我帮它写。它叫旱獭。没有含义,就是旱獭。但是它有名字了。”
孩子们一起笑了。那笑声像一群从岩石上突然飞起来的秃鹫——不是声音像,是姿态像。突如其来,毫无保留,把整个教室搅得热热闹闹的。
下课后徐云深站在门口送孩子们一个一个走出去。罗布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给他看。那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罗布。藏文和汉字各一行。下面新写了一行:阿爸叫次仁。舅舅叫桑杰。老师叫德吉卓玛。阿库叫徐云深。字迹歪歪扭扭,“德”字写错了三遍,最后一遍还是少了一横。但每一个名字都在。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徐云深,用汉语说了一句“阿库再见”,跑走了。
石屋里桑杰正坐在门口,膝盖上放着那支木笛,没有吹。他看到徐云深走过来,往旁边挪了一点,在石头上让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课上完了。”
“上完了。第一课——名字。”
桑杰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笛举到嘴边,吹了六个长音。今天没有天葬,今天也没有人需要被送走。但今天有七个孩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这大概也值得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