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乌点头，扯高衣领遮住后颈：“顾将军的味道太冲了。”

“难受还往外跑。”

“已经不晕了。”小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蒲扇，“云哥哥，我来守着。”

苏桁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那点酸涩突然就散了。他摸了摸小乌的额头：“你这傻孩子，快去休息。这罐药马上就好，一会儿温着等人来取就行。”

“我不累！”小乌搬了个小板凳，紧紧挨着苏桁坐下，“我陪你一起。”

他把头靠在苏桁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苏桁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心里踏实极了。

桌上的药方被风掀起一角，小乌伸手压住，看见旁边包好的红糖。

“蒋嫂子还没生下来？”

“是啊。”苏桁点点头，“胎位不正，又大出血，你娘正在里头施针抢救，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生孩子都要这样吗？”小乌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不会人人如此，可总要吃一番苦。”苏桁轻叹一声，“生儿育女，那是鬼门关走一遭，是拿命在搏。”

小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静了片刻，又问：“云哥哥，想要孩子吗？”

苏桁手上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药汁轻轻冒着泡，苏桁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谁不想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呢？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教他读书写字……”

“但是……”他扯了扯嘴角，“生孩子又疼又险，我未必有那份福气。”

“没关系。”小乌坐直了身子，“我替你生，我不怕疼！”

苏桁叫他这豪言壮语惊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你这傻孩子。”苏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怎么替啊？你生下来的，那是你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乌眨了眨眼，“也可以是你的呀。”

“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会是我的？”

“可是……那些天乾也不能大肚子啊。”小乌歪着头，“他们不用走鬼门关，不照样可以有孩子？只要有人愿意替他们生不就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生，你负责当爹！我生下来的，就是我和云哥哥的孩子，以后给咱们俩养老送终！”

苏桁彻底呆住了，这话乍一听十分荒谬，但仔细一想，竟无懈可击！

“哈哈哈…你这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啊……”苏桁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孩子管我叫爹，管长卿叫什么？”

小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想了半晌，才十分勉强地道：“……那就…叫叔叔吧。”

“哈哈哈哈……”

苏桁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叔、叔叔……哈哈哈……长卿若是听到了，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他辛苦耕耘一场，最后只落了个叔叔的名分，哈哈哈哈……”

小乌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他也不辛苦啊，就刚才那两下，还没我娘接生累呢。”

“算了。”他大度地挥了挥手，“看在他还算大方的份上，以后要是对孩子好，就给他升一级，叫伯伯。要是对孩子不好……那就降级，叫哥哥！”

“哈哈哈哈…哥哥……”苏桁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着眼角的泪花，“你这降级降得也太狠了，再降下去，要成儿子辈了。”

“那不行。”小乌一本正经地摇头，“都不是一个姓的，当儿子人家都不一定要。”

苏桁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止住笑：“那你想让孩子姓什么？姓乌？”

小乌脱口而出：“既然管你叫爹，当然跟你姓苏。”

“这个不好。”苏桁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苏家背着罪名，这孩子以后要受牵连，太委屈了。”

“那也不能跟我姓。”小乌挠了挠头，“我是辽人，血统不正，更要受欺负。”

苏桁思忖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明月上：“不如……跟我娘姓吧，姓季。”

“季？”小乌小声念了一遍。

苏桁蘸了点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下“季”字，小乌凑过去，一笔一画地看着。

“季家是商贾之家，没什么显赫门第，好在清白本分。孩子长大了，若是想读书，就供他考科举，不想读就跟着我舅舅做生意，说不定还能捐个小官当当，一辈子衣食无忧。”

“好啊好啊！”小乌高兴地拍手，“那就姓季！多好听啊！”

药庐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畅聊着未来，几乎把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的一生都安排妥当了，从出生到分化，从读书到成家。

炉火映着两人的脸庞，在这寒夜里分外温馨。而顾炎此刻正在寒风中对着手下咆哮，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喜当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