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种奇异的、沉重的松弛感，像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大脑里那些翻腾不休的念头、尖锐的警报、冰冷的愤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变得模糊、迟缓，然后渐渐沉寂下去。心跳似乎慢了一些，那种时刻绷紧的肌肉也开始放松。眼皮越来越重。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他沉入了许久以来第一个、没有知觉的、黑暗而绵长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

醒来时，感觉有些陌生。头脑异常清晰，没有往常那种宿醉般的沉重和钝痛。身体也感觉轻松了许多，虽然训练后的肌肉酸痛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心里那片总是阴云密布、暗流汹涌的战场，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暂时休战的海面。

他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两盒药。药效很好。好得让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只是假象。是化学物质强行按下了他大脑里的警报器，给他的精神和身体打了一针“麻醉剂”。问题还在那里，仇恨还在那里，压力还在那里。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重新“控制”住了局面，像一个疲惫的船长，终于让失控的船只暂时回到了平稳的航线上。

他将药小心地藏进抽屉最深处，用几本书压住。然后，他起身，洗漱，换上作训服，走向训练室。

晨会上，陈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今天的林深，看起来平静了很多，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得吓人，布置任务时语气也平稳清晰。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

秦野在训练时也感觉到了，林深的攻击依旧凶狠，但少了那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多了些章法和控制。姜屿在记录生理数据时，发现林深今天的基础心率和血压都比前几天有明显下降。周子宸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觉得今天“深哥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没有人问。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这变化归结为“队长自己调整过来了”。这让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林深自己知道，这“调整”的代价是什么，以及这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多么危险的暗礁。

他开始规律用药。晚上睡前，半片佐匹克隆帮助入睡，如果白天感觉焦虑和怒火快要压制不住，就悄悄加服四分之一片阿普唑仑（他不敢用足量）。效果立竿见影。睡眠改善，噩梦减少，白天的情绪稳定了，过度警觉的症状也似乎有所缓解。他感觉自己又能清晰地思考，冷静地决策，像一个“正常”的队长那样工作。

代价是，他对药物的依赖在不知不觉中加深。有时白天忘了带药，或者刻意想试试不吃，到了下午，那种熟悉的焦躁、心悸和难以控制的怒火就会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他不得不躲到没人的地方，快速吞下那四分之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等待那熟悉的、冰冷的平静重新降临。

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他停不下来。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停滞不前的线索，深不可测的敌人，和胸中日夜焚烧的仇恨，这小小的药片，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让他不至于立刻崩溃或爆炸的浮木。

他将这个秘密守得很紧。取药总是去不同的、偏远的小药店，用现金。吃药极其小心，绝不在人前。药盒藏得很好。连每天检查他身体状况的姜屿，都没有察觉异常——药物暂时掩盖了那些生理上的应激反应。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却只有一根用毒品（虽然是合法的，但对他而言性质类似）伪装的、脆弱的平衡杆。他不知道这根杆子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根危险的钢丝上走多久。

他只知道，在走到终点——或者掉下去——之前，他不能停。

仇恨是燃料，药物是镇静剂，纪律是枷锁，而“猎毒组”队长的责任，则是悬在他头顶的、不容他倒下的利剑。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和口袋里冰冷的药片，继续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缘，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破局的机会。

而“清雅茶舍”的那扇铁门，依然每周六上午准时为那辆黑色奥迪A8打开，又关上。像一座沉默的、嘲弄的堡垒，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他，或者，被他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