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岩缝渗下时,林深已顺着地下河漂出数里。寒冷和失血让意识在昏迷边缘徘徊,他只能死死攥着胸前的证物袋,靠着那点坚硬的触感吊着最后一口气。
水流将他冲进一条更宽阔的河道,岸边出现了人工修筑的痕迹——碎石垒砌的堤岸,甚至有一小段腐朽的木栈道。他拼尽最后力气抓住一段残留的木桩,把自己拖上岸。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远处有低矮的房屋轮廓。空气里有炊烟和牲口气味,是有人烟的地方。
他不能倒在这里。倒在任何有人的地方都可能暴露。他挣扎着爬进堤岸下方的芦苇丛,用最后一点清醒检查证物袋——依然密封完好。然后,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角,用血(他自己的)在上面写下一行歪扭的字和一组坐标——那是陈默在木屋留下的、后来被林深刮掉的那组。他将布条和证物袋紧紧缠在一起,塞进一个空的防水火柴盒,埋进芦苇根部的湿泥里,并用力记住了周围三块石头的相对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力气耗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下粗糙但干燥的床单。
林深猛地睁眼,身体下意识绷紧,但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深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坐在床边竹椅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老人很瘦,面容清癯,眼神平静。
“这是……哪里?”林深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家。河边。”老人放下布,端起旁边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你昏迷在芦苇丛里,我打鱼时看到的。烧得很厉害,伤口也烂了。先把药喝了。”
林深警惕地看着碗,没动。
老人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边小凳上:“放心,没毒。我要害你,不用等你醒。这里是勐卯村,离边境线有二十里,平时很少有外人来。”
勐卯村。林深记得地图,这是一个靠近边境但相对闭塞的傣族寨子。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老人看着他,“你身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还有枪伤。你不是普通人。”
林深沉默。
“我也不问你是谁,从哪来,惹了什么事。”老人慢慢说,目光看向窗外葱郁的芭蕉林,“这边境线上,每天都有不想被人知道来历的人。我年轻时也见过不少。我儿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在外面没了音讯。所以,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深看着老人平静侧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他慢慢伸手,端起药碗。药很苦,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他一饮而尽。温热液体下肚,带来些许暖意。
“谢谢。”他说。
老人摆摆手,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套干净的旧衣服:“你的衣服没法穿了,先换这个。伤口我重新给你上了草药,能消炎,但要想好透,得去医院。可你现在这样……”
“不能去医院。”林深打断他。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高烧似乎退了。老人的草药有用。
“我知道。”老人点头,“那你就得在这儿养几天。我家就我一个人,平时没人来。但你这模样,在寨子里太扎眼。白天你不能出这个屋子。晚上……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藏在老人家中养伤。老人话不多,但照顾得仔细。草药很有效,伤口开始收敛结痂,体力也在缓慢恢复。林深从老人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姓岩,儿子多年前去缅北打工,一去不回,估计是没了。老人独自守着河边这栋老屋,打鱼种点菜,与世无争。
第三天晚上,林深能下地走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安静的村寨和远处黝黑的群山。证物还埋在芦苇丛,他必须尽快取回,并想办法联系上级。但外面什么情况?毒蛇和“先生”的势力在怎样搜捕?陈默和赵毅他们是否安全?他一无所知。
“岩叔,”他转身问正在编竹篓的老人,“这两天,寨子里有陌生人吗?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老人手上动作不停:“前两天倒是有几个骑摩托的汉子在寨子口转悠,说是收山货的,但看着不像。打听有没有见过生人,受伤的。我老伴儿(指已故妻子)的堂弟在寨子口开小卖部,说他们眼神凶得很,腰间鼓囊囊的。寨里老人精,都说没看见,把他们打发走了。”
林深心一沉。追兵已经摸到附近了。这里不再安全。
“还有,”老人抬起头,昏黄灯光下眼神有些深,“今天下午,寨子来了个收药材的货郎,开着小皮卡。也在打听,但问得仔细,还去了你昏倒的那片芦苇滩附近转了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人,走路姿势,有点特别。腰杆挺得太直,脚步间距像是量过的。不像寻常走村串户的货郎。”老人慢慢说,“他在芦苇滩那边,弯腰看了好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最后空着手走了。”
林深心脏猛地一跳!是赵毅的人?还是陈默?他们找到了他埋东西的地方?但为什么没拿走?是没发现,还是……在等他?
他必须立刻去确认!
“岩叔,我今晚得出去一趟。”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小心点。后门出去,沿着屋后那条水沟往下游走,能绕到芦苇滩背面,不容易被人看见。”
深夜,月暗星稀。
林深换上老人给的深色旧衣,悄然出门。身体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找回证据的迫切压倒了一切。他沿着屋后水沟,在及膝的荒草中小心前行。伤口在活动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二十分钟后,他抵达芦苇滩背面。伏在潮湿的泥地里,仔细观察。滩涂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声。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他耐心等待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像水蛇一样滑入芦苇丛,匍匐着向他埋藏点的三块石头摸去。
到了。三块黑黢黢的石头在月光下呈三角形排列。他扑到中间位置,双手插入冰冷的淤泥,疯狂挖掘。
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心跳如鼓,小心地刨开周围泥土,拿出了那个防水火柴盒。盒子冰凉,沾满泥浆。他颤抖着打开——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证物袋,没有血书布条。
被拿走了?还是被水冲走了?或是被野兽刨走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他。他跪在泥水里,死死攥着空盒子,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块石头的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光。
他凑近,那是一小块透明的塑料片,被刻意压在石头棱角下。他捡起,对着月光看。塑料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包装上剪下来的,上面似乎有极细的刻痕。
他猛地想起陈默在木屋留下的、刻在硬币背面的坐标!陈默擅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他立刻将塑料片紧紧握在手心,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泥土回填,抹去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丛,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岩叔家,他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才在油灯下仔细查看那块塑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