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跪下去,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张褪色的纸片。一份抄件。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御案边角上,放在帝王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帝王看了一眼,放下笔。
“这是什么?”
沈蘅腰背挺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稳的。
“臣妾曾外祖父杨逢春,康宁二十三年以太医院御医致仕。太医院定例,御医致仕可携旧稿底本出宫,不入档不销记。院簿写携旧稿医书一函出,便算是过了明路。”
她顿了一下。
“那一函旧稿里,就有这本医典。三代人传了近百年,轮到了臣妾手上。”
殿里安静了。帝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那两样东西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拿起抄件,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扫到尾,又翻回来落在“携旧稿医书一函出”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纸片。他看抄件就够了。
沈蘅跪着,膝盖抵着砖缝,和前天同一个位置。但这次掌心里没有汗。
帝王放下抄件。
“你从哪里找到的?”
语气和前天一样平。但问题不一样了。前天他问“医典从哪里来的”,今天问“你从哪里找到的”。两字之差,方向已经变了。
沈蘅没有抬头。
“太医院旧档库,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臣妾前日裁开医典封皮时找出外祖父留存的字条,墨已褪色,拿去太医院辨认。辨认时想起从前翻致仕档案见过这一页,便让李太医去找了。”
她顿了顿。
“旧档上的墨迹还在。太医院库管可查调阅记录。”
帝王没有接话。他拿起案上的纸片,翻过来看了看,放下了。
良久,他转头看向刘嫔。
这个动作很轻。沈蘅知道箭头已经偏了。
她没有等帝王说话。她转过身去,把上身转向侧面锦墩上坐着的人。她仍跪在地上,这个转身不合礼法,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要面对面说。
“刘贵人。”
这两个字落在殿内时,刘嫔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蘅没有纠正自己。
“刘贵人质疑臣妾所持医书来历不明。臣妾明日就可将太医院院簿抄件、致仕存档案、封皮夹层中的外祖父墨迹,一并录成三份。一份呈御览,一份送翰林院核验,一份存太医院归档。”
她停了停。
“若刘贵人仍觉得不够,臣妾可以请兵部户部工部各调一套致仕官员随身物品出署的档案底册,看看哪一部没有致仕官员带走旧物的先例。太医院御医按定例带走一函旧稿都要被追究来历,从今往后,天下良医入朝之前,怕要先问一问。问自己将来出宫时,这一辈子的手录底本能带出宫门吗。”
她没有提高声音。但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殿里没有人动。
刘嫔没有说话。她坐在锦墩上,表情像一张拉平的布。没有破绽,也没有反击。
沈蘅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御案叩首。
“臣妾的话说完了。”
御案后没有立刻传来回音。帝王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案上,碰着那份抄件的边角。他没有拿起也没有推开。
过了许久,帝王声音从御案后传来:"知道了。"
没有偏向,也没有收场。他只是听了,放在了那里。
沈蘅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僵,她站直了,没有看刘嫔,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廊下的光落在她身上。晨雾散了大半,天已经全亮了。
她走下去,身后殿门关闭,低沉地一声。
这一局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