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跟在身后,想说什么,沈蘅摆了摆手。白芷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沈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内殿里。
她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搭在案面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张案子上有这么多纹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颤,怎么也按不住。
她没有抬头,盯着案面木纹里一道裂痕。从养心殿走回来这一路她一直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是答不出。但指尖一直在抖,怎么按也按不住。不是冷。她的手搁在案上,看着那道裂痕在指缝间露出来。
是另一件事。
她伸手去够茶盏,指尖碰到盏壁的凉意,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走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反复回想外祖父的事,一遍又一遍,每遍结果都一样。整片地消失,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她记得那里有一块地,走上去时,脚下是空的。
沈蘅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偏了角度,落在案面上的影子变了形。白芷在门外叩了两回门,她都没有应。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只是想坐在这里,让自己的手停下来。手却一直在抖。
她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来。是她的目光落在了案角的什么东西上。
那本医典。
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本灵枢医典,从储秀宫带到长春宫,从长春宫带到凤仪宫。她翻过无数次,每一个章节都烂熟于心,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本书本身。
沈蘅伸手拿过来。
医典是旧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损,露出里面黄色纸芯。这些她都记得。今天拿在手里,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把书举到窗前,让最后的天光从封皮边缘切过。深蓝纸板在光下显出细密的纤维纹理,看不出什么。
她翻开来。第一页,她的笔迹,抄录了目录节选。第二页,李太医的朱批。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处时,摸到了一种异常。
封皮的厚度。
指尖从书脊一侧滑过边缘时,碰到了一线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她停了停,又摸了一次。封皮多了一层纸的间隙,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横在那里。
确实厚了。
那是中间夹了什么东西才会有的厚度。
沈蘅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拆。她甚至不记得那里为什么会有多余的东西。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发现过这个异常,也不记得外祖父是否告诉过她封皮里有夹层。手已经划过去了。没有想,指尖已经抵上了折痕。
她用小刀的刀尖沿着封皮边缘的折痕划开。
纸板很脆,刀尖划过去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封皮的边缘翘起来,她伸进两根手指,沿着那层纸板的内侧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硬而薄,是另一种纸的触感。
她把那东西抽出来。
一张泛黄的纸片,折叠得很整齐,折痕处的纸已经发白了,不知道在里面藏了多少年。
沈蘅把它放在桌面上,展开。
纸片上的字迹很淡,墨水褪了大半,有些笔画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沈蘅不需要凑近去看,她认得那笔字。
外祖父的字。
她的眼眶一热。她认得这个字迹,却想不起外祖父写这行字时的样子。她记得他的字,记得字如其人的圆融温厚。不记得他执笔时的神态,不记得他写到这里时是否停过笔。
沈蘅低头看着那张纸片。
纸上写了什么。她看得见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在,但字太淡了,有几处墨迹已经褪到只剩浅浅的笔痕。她需要一个懂旧墨的人。李太医在太医院做了三十年,经手的医档比谁都多。明天一早,她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