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沉默了一息。
“臣妾查了一下,李太医没有经过太医院院判,也没有报尚宫局备案。他自己写的证言,自己盖的值房章。”
皇帝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向案上的笔架。那支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的墨已经有些干了。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皇帝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搁回笔架上。
搁笔的声音很轻,木头碰到木头,咔的一下。
皇后听见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朕知道了。”
皇帝把话接过来,面上没有波澜。
“朕会问问她。”
皇后低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
“是臣妾多虑了。臣妾告退。”
她转身,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翟衣的织金纹样在殿内的光线中流转了一下,消失在门扇后。
门外,十一月的风迎上来,吹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掌事女官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抬眼望过来。
皇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从她身边走过,上了轿辇,帘子落下来。
轿辇抬起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乾清宫的门。
皇帝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他盯着案上的笔架,目光停在笔杆上,久久没有移开。
御前总管端了茶进来,看见皇帝的表情,没有出声,把茶盏放在案角,退到一旁。
“去长春宫传话。”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让宁妃到养心殿回话。”
御前总管躬身应了一声,倒退几步,出了殿门。
传旨太监的脚步很快。
从乾清宫出来,穿过穿堂,走过甬道,一路不停。
他经过凤仪宫门口时没有减速,目不斜视,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长春宫的院子里很静。
廊下没有当值的宫人,白芷把人都遣到了后院。
沈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素心兰。
花开到第六日了,花瓣边缘的枯斑又扩大了一圈,像烧过的纸边。
她从昨日起就坐在这里,几乎没有动过地方。
白芷端来的早膳还在小几上搁着,没有碰过。
粥已经凉透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衣。
白芷站在廊下,眼尖,看见远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她眯着眼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口,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传旨太监站在门前,喘匀了气,扬声通报:
“宁妃娘娘,皇上请您到养心殿回话。”
院内的空气凝住了。
沈蘅的手停在窗沿上,没有动。素心兰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一动不动。
那只手没有颤抖。她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窗台上的炭火盆里,余烬塌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又静下来。
几息之后。
沈蘅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臣妾这就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传旨太监侧身让开路,弓着腰,伸手引向门外。
沈蘅走出院子时,风从甬道那头灌过来。
十一月的风,凉得刺骨。
她没有拢领口,步子稳当,跟在传旨太监身后,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白芷站在院门口,看着主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那道身影被高墙的阴影吞没,先是一边肩,接着是整个人,连同月白常服上的最后一道折痕,一起消失在灰扑扑的砖墙后面。
院门没有关。风灌进来,门扇晃了一下,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几息,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