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坤的表情罕见地变了些许。他望着石崖,片刻,似笑非笑地反问:“若洒家确认了你的答案,你待如何?食人魔也会为这种事赌气吗?”
“这回,真的闭嘴比较好。否则……吃吃吃……”
食人魔的诡笑与背影逐渐没入夜色。
“……如果你真正操心的那个人现身,你还有多少力气对付他,我可真是……不敢保证……”
树海起伏的“沙沙”声,湮灭了似威胁又似引诱的低语。
帝释坤淡淡一笑。目光转动,岩浆色的眼睛,重新映出了星空。
无数荧光星点悬浮在黑暗中。
荧光没有温度,无法驱散黑暗,只能让暗显得更冷。
黑暗虽冷,却不平静。
“嗡嗡嗡嗡嗡……”
千百对膜翅扑动的噪音朝着某个点疾速汇聚。
伴着渐扬渐高的振翅声,蜂针的反光倏忽交错,巨蜂从四面八方袭向一处,黑压压的蜂云一下子聚成一个大球。巨蜂争先恐后地挤压着蜂球内的空间,球体表面不断蠕动,体积则慢慢缩减——
倏地,一道光轨出现在蜂球表面。光轨两侧,破碎的膜翅“哗”地飞散。
紧接着,第二道光轨将蜂球纵劈为二。更多的碎翅溅上高空。
下一瞬——
数十道光轨像日珥一样溢出蜂球、喷上半空,瞬间撕裂了蜂群压成的球体。随之而起的刀风朝四面扫荡,大量碎翅、断针、复眼、血肉随气流喷飞,变成一大片黑乎乎的渣滓,慢慢散落。
飘散的蜂群残骸后,站着一名少女。
她手中紧握着刀,气喘吁吁。颜色各异的虫血溅了她一身,几乎完全盖住了她本来的样子,唯有一只浅紫色的眼睛,在血流中灼灼闪光。
长时间在黑暗中战斗,她的眼睛和耳朵都比平时敏锐了些。她能看到蜂群的残骸纷纷坠入两侧的深渊,能听到尸骸坠入渊中激起的“嘶嘶”溶蚀声,以及深渊中酸液翻滚、冒泡,“咕噜噜”的声音。
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这似乎就是真相了——试炼窟底部,是一大潭深不见底的酸池。而她能立足的地方,就只有一道悬在空中、盘旋着往下的细细土梁。土梁上生满了艳丽的荧光色花丛,花丛深处,恶虫横行。
一路杀到这里,越来越险恶的环境已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惊讶,她能做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虫来就砍。身体早已在剧痛和疲倦中麻木,大脑也成了多余的器官。全身上下,只有不断更替的刀,是活着的。
刀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此刻,她持刀站在这里,耳膜又捕捉到了草丛异常的响动——敌人又在靠近了。她立即举起刀,朝着草丛摇动之处一步跨出。
足尖落地的一瞬,她直觉地感到了异常。
她大吃一惊,想退回时,重心已经挪到了前脚上。电光石火间,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前脚用力一踩,上跃,试图在土梁坍塌前跳到安全的地方——
失败。
土梁在异种白蚁的啃噬下猛然塌陷,她前后左右同时落空。千钧一发之际,她一把抓住土梁的断裂处,摇摇欲坠地悬在了空中。
土块、花叶“哗啦啦”地坠散,装着最后一把刀的口袋沿着她的肩膀缓缓下滑。她努力地耸起肩膀,想阻止口袋的滑动,双眼却被迫看到了中人欲呕的画面。
就在她眼前,土梁的断面里,数不清的白蚁、幼虫在土层间钻进钻出。她眼睁睁看着坚固的泥土在虫蛀作用下一分分崩解,手中刀越握越紧,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时间逐秒流逝。渐渐地,她意识到了事情会如何发展。
心脏开始下沉,不甘与愤怒在心头鼓荡。她咬紧牙关,破釜沉舟地一抬臂——
土层哗然倾塌。
她的刀也在这一瞬深深刺入了土梁。
然而,土梁已经被蛀得像沙一样松散,没能给她提供一丝固着力。柴刀的刃滑出沙土,随着白蚁、泥土和花痕本人一起下坠,下坠。
坠向了深渊底部的死亡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