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很习惯夜莺擅自做决定的恶劣爱好,可花痕还是被他的全新决定震到了。
不,说是“全新决定”并不妥当,因为他明显已经决定好很久了,只不过刚刚才通知她而已。
他通知道:“接下来,去给你买手机。”
某种意义上,花痕蛮佩服他的,是,很严肃地在佩服。昨天晚上,月渡学园的某个偏僻角落,她倒在一大滩血里奄奄一息,虽说不是什么美景但绝对夺人眼球。夜莺只不过随便出现瞄了她一眼,竟然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机已被踩成碎片这种次要事实。花痕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未必能做到这点。
但还有些事,感觉就不是光靠“观察力”可以解释的了。
“其实从下午我就一直想问……”花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露出怀疑,“为什么你好像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的样子。”
暂不论夜莺在校医院外宣称她是废物的大段论述,从今天的事来看,他还很清楚她平时的出没地点,她没直接说出“跟踪狂”三个字纯粹是因为这个说法太过自以为是。
面对她的问题,夜莺连睫毛都没掀一下。
“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预订好的武器。”
“根本就……算了,我什么都没说。”
不用她指示,夜莺已经自动当她什么都没说了。此时,夜幕早已降临,花痕拎着装有新手机的纸袋和夜莺一起在公园前等车。市中心繁华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车站这边却十分幽静,路上鲜见行人,等车二人组的身影分外显眼。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等的不只是车。
“夜莺同学。”花痕站在黑漆漆的马路旁说,“某杂草似乎没有在轻视你。”
夜莺哼了一声,唇边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花痕沉默一阵,淡定地说:“就算我又问一遍‘你在笑什么’估计也不会得到回答。”
夜莺正要说话,一道车灯亮光忽从远方射来,细碎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不定,营造出隐约的不安感,花痕情不自禁眯起眼睛,心想,果然今天就要这样回去了么?
在她的凝视中,公交车渐渐驶近。路面似乎不太平整,大巴显得有些颠簸,车皮、零部件被震得“咣当咣当”响。
——这车早就过了报废年份了吧,还是不要坐上去了,安全比较要紧。
花痕考虑这些事时,巴士继续步履蹒跚地朝车站行驶,“咣当”震声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来越刺耳。突然,一拍不祥的崩裂声扎了她一下,有什么细小的银亮物从车身上飞出来,滚落在她脚下。
那是一枚八成新的螺帽,上面缠着缕缕淡黄色的丝状物。
花痕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已逼近墨色的紫瞳更染上了一层暗调。噩梦般的记忆残片在脑海中飞掠而过。
……蠕动在苗晚晚面颊伤口下的活物……
……蛆虫一样……
……几十根触角朝外喷射……
“菟……”低音迟疑着从她喉间溢出。
摇晃在她眼角余光中的车灯光芒忽为阴影所遮蔽。下意识抬头,夜莺已站在了她面前,逆光中的身姿疏冷而安静,黑发末梢光星流乱,于美感中绽出压迫空间的金戈之气。
叮。叮。叮叮叮叮叮。越来越多的螺钉迸射飞散。
咣当。咣当。车身铁皮一片接一片地倒塌落地,又被惯性牵扯着向前,与地面擦出一长串火花。
噗……车胎漏气失去了形状。
巴士跌跌撞撞又往前滑出几米,在这个过程中丢盔弃甲,逐渐坍塌成一堆废铁,只有最后几根支架支撑着形状。
随着变化过程的深入,花痕只觉一股寒气在背后弥漫开来。并非因为公交车惨遭开膛,甚至也并非因为那一蓬蓬、一丛丛蠕动着从崩裂之处探出头角的脓液色触须,而是因为——车上竟然还有乘客。
十几名乘客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动作一动不动。然而,这辆巴士不仅已没有窗,甚至也没有车壁,他们其实只是坐在一张缠满了菟丝子的铁皮上而已——考虑到这件事,他们的若无其事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终于,车停了。
世界骤然间死寂一片,花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啪嗒!两只车前灯先后坠地,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灯泡像离开人脸的眼球,牵着电线滚出两步,渐归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