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看着家中人来人往，裹着红布的扁担挑进挑出，人们总是热情高涨兴致昂扬，敲锣打鼓欢庆盛典。

但一切都与他无关，因为阿婆从不允许他参与。

只是常年的耳濡目染之下，他还是比常人要多知道一点。

“唉！弟弟！要喝冬瓜茶吗？”一个热情的阿姨对他们两说道。

纪序也被这一声招呼从自己的思绪里叫了回来，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谢谢阿姨。”

“没关系，拿着喝吧！免费的！”纪序哭笑不得地接过了阿姨硬塞的两瓶纸盒饮料，看着阿姨又热心地给后面的小孩拿了芦柑汁。

纪序回头扫了一眼那个门店，大概有两个竹筐满的饮料堆放在路边，还有些蛋黄派、饼干之类的点心。来往的行人并不多拿，只给孩子们手上塞一个。

他正要回头，却看到了店面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些鸡鸭鱼肉和鸡蛋的贡品，桌正中的香炉却歪歪扭扭，被浸湿了头。

他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了游神的锣鼓声已经快到眼前，不知是被谁狠狠一推，竟一下摔进了巡境道里，手中的冬瓜茶散在地上。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锣鼓声越来越近，他却恍起神来。

有人一脚踩爆了冬瓜茶，汁液噗呲四溢，溅到了他的手上。

陈墨屿一把将他拎起，因不敢叫他的名字，只能急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纪序双腿发虚，浑身不住开始颤抖起来，陈墨屿从后拖住他的胳膊，几乎以环抱的姿势将他往后拉。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一大队吵闹狂躁的锣鼓阵过！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推车上有个穿着人偶服的人竟猛地朝天吹火！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脸上穿着钢刺的马奴肢体夸张大摇大摆，一脸威吓之色冲着纪序猛步贴来。

陈墨屿急速把纪序往身后一甩，用自己的背护着他，一脸愠色地瞪向那个青年。

那青年笑容张得很大，钢刺都被缩进面颊肌理中变得短了几分。他像不怕痛似得嘴里发出怪叫，一丝漾着血丝的黏液从伤口处渗出。

纪序倚着陈墨屿，脑子里被锣鼓声震得发懵，觉得自己的头皮层也被分成好几圈，不住地在震荡回响。

他颤抖地对陈墨屿开口，声音又细又小，他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什么？”陈墨屿紧张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纪序发着怔，像是自己一个人无法站好般贴着陈墨屿，用他的体温将自己拉回人间。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锣鼓声还在兀自喧闹着，但纪序已经无法理会。在摔倒的那一瞬间，重重香火与铮鸣锣鼓似乎猛地敲碎了他的一身保护壳，让他失重般地跌进了一个黑洞里。

那感觉与那天在娘娘庙中的跌倒很相似，只是每一帧黑洞里的画面都在瞬息之间就与现实游神猛烈相撞又快速切换。

碎片之间，他看到一个如山般大小的白色巨物漂浮着，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被看到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他头痛欲裂，缓慢的呼吸变成急喘。总觉得大脑过载，抽干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身后的队伍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夹道的所有人突然举着香往着行驶方向转身。

纪序感觉自己的肺部就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一直漏风，看着陈墨屿一脸忧色地看着自己，薄唇张张合合地在说着什么。

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一种可疑的凝视从背后传来，灼得他战栗不止。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法师装扮的道士穿着黄色，正举着一个黑陶瓮，口中念念有词。他举起手向四处抓了抓，然后不知抓了什么东西塞进那瓮中。

纪序像被正中面部地打了一拳，脑袋带着身子往后一仰，差点再次摔倒在地。

好在陈墨屿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并用力将带着他挤开了人群，来到路边上将他放在一家店门口的条凳上。

沿街那些店家的老板和随香的路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路中央，原来热闹的氛围也被瞬间浇灭，变得一片寂静。

似乎没有人关心一个少年是否倒下。

有人供的香烛噼啪轻响，有人的粗香烫坏了前人的衣裳。

纪序的呼吸在这片静到吓人的氛围中竟渐渐平稳起来，意识也慢慢回笼。他注视着急出一脸冷汗的陈墨屿，感到无限的无助和委屈，于是伸出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绳。

陈墨屿被扯得又靠近了他一点，但并无计较。看到纪序慢慢恢复正常，他舒了一口气，又从包里拿出水给纪序喝。

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候，几个抬轿的红马甲将乩童抬到了中央，递上了两块半月形木片。

“请阿姑来看路！”一个带着古老戏腔的老人声起，引着两人转头去看，但密不透风的背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请——！”所有人齐喊道。

“前有无煞？后有无冲？”

“嘿——！”

“今有童子来掷筊！”

“嘿——！”

“请问东路可行否？”

一切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凝聚在了木轿上的乩童。

温思哲将掷筊合在掌心，顶着额头，不住地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