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屿的话落在纪序耳里如同惊雷。
他以为的阿姑巡境是为了镇守边界保平安,“被带走”又是什么意思?
“阿姑巡境是为了把秽物赶走?”纪序艰涩开问,“这是什么说法?”
陈墨屿没有回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游神队伍,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纪序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眼下叉得摇摇晃晃的童子们已经只剩下背影,后面的一顶小轿上站着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男孩。
小轿是木头搭的,方方正正刷着朱漆,四周绑着红色缎带,上面还印着金色的符箓和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那个男孩也穿着一身红,眉间还点着红点,倒是没有刺眼的红唇和白底,只是不知是不是累了,显得有些不健康的白。
他的胳膊与膝盖被牢牢绑在方型的轿身后,脚踩着延伸出来的木板,手上还举着三根香。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把脖子一扭,直直地向两人的方向望来。
纪序一惊,下意识伸手抓住陈墨屿的胳膊。
那男生的视线直勾勾的,却呆板无力。
再仔细一看,纪序的抓着陈墨屿胳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他看到那个男孩满脸水痕,前额的头发都沾湿了。不像是大汗淋漓的模样,因为实在是一点儿热气都没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顶汩汩冒水,再渐渐淹湿面部,侵入领口,使他脖子周的衣裳红得更深了几度。
“那是什么……”纪序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怕惊扰到那个男孩。
“那是今年的乩童。”陈墨屿也低声回答,神色难看地盯着温思哲。
温思哲和前两日的模样大有不同。总是红润的圆脸颊现在只剩惨白的浮肿,乖巧又怯的气质也一扫而空,眼神直楞显得呆板僵硬。握着香的手势标准,但却捏地十分用力。而周身萦绕的违和感,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不详的意味。
纪序看着那个乩童又慢慢地将头一点一点扭了回去,没有人发现这点异常。周围的人还沉浸在欢庆的氛围里,随着每次锣鼓声响就欢呼一声。
但纪序的眼神无法从那乩童的身上离开。
乩童的短发将整个耳朵都露了出来,从侧面去看,竟觉得他的耳朵大得惊人。不是耳垂肥厚的福气之相,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扩展,使黑洞洞的耳蜗撑得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也看出不对了?”陈墨屿的声音肃然。
“是……”纪序才注意到自己紧紧抓着的手,慢慢地松开,又复而抓紧,“他身上湿了,你看得出来吗?”
陈墨屿摇了摇头。
“那天在学校,你第一次叫醒我的时候,老姜也是这样浑身湿漉漉的。可是老姜后面……也没有再奇奇怪怪的。”
“湿漉漉的?”陈墨屿蹙眉问。
“对的,就是,感觉有水从头上渗出来……”
纪序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不确定地问,“还有他的神态和耳朵,感觉很……他是乩童的话,是不是很重要?”
陈墨屿看向纪序,一脸凝重地说道:“他会在每一个路口都负责请神问安和指路。”
“……那我们就得凑近看看了。”
陈墨屿看着纪序的表情,不安混杂着恐惧,但又像是下好了决心。
“走吧。”
纪序拉着陈墨屿很快就转过身去,让陈墨屿再次寻路,好淹进人群里。
他边快步走边问,“我其实不太懂游神这些事,可以问你一些事儿吗?你肯定比我懂。”
“你问。”陈墨屿的脚步飞快,但声音还是平平稳稳。
“阿姑巡境的路线,本来是怎么样的?我小时候每次都只在家门口看看,没有跟过全程。”
“沿老城境内走完一圈后,顺着海岸线到东屿岛。”陈墨屿想到了昨日温敬显对阿月婆说,已经避开旧码头缺口,清扫好了新的路线。
“东屿岛?夜游神吗?”纪序倒是不知道这线路。
“对,”陈墨屿顿了顿,“夜游神是郑王送船。”
“郑王?他们是亲戚?”纪序隐约记得阿姑原本姓郑,也被尊称为郑娘娘。
“兄妹。”
“他们一起保卫了陆地安全?赶走海上之物?”纪序使劲儿回想阿嬷讲过的故事,但随后他又很快想到了县志里提过的“海物不上岸”。
“差不多。”
“那你去过夜游神吗?”
“我从没去过东屿岛。”
“啊,我小时候倒是跟着阿嬷去过,但是长大后也没有再去了。”纪序随口接到,但突然想到了阿嬷说过陈墨屿的阿婆也是东屿岛人。
他想了半天,还是纠结地问,“那旧路现在不能走……会不会出岔子?”
陈墨屿又不说话了。
纪序也不再追问,心里有点别扭和不得劲儿。
两人沉默地走到了巷子口,终于是又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
纪序正打算往前挤,却听陈墨屿说:“我不知道。”
“嗯?”
陈墨屿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说,“我从没经历过,所以我不知道。”
从陈墨屿有记忆以来,家中的大小法事儿不断,但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城中操办的日游神。东屿村的村长会提前两个月来与阿婆商量游神事宜,随后推选头家、置办物料、准备法器、多次彩排后,送神至东屿,全程为期两个半月。
直到今年为止,十几年来都是这样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