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阴。
黎枝走了。
我没有去送她,我不知道她坐的是哪一班飞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安检口回头看一眼。
她大概不会回头,她那时走得那么洒脱,连背影都在跟我说“我不在乎”。
她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去学校拿档案资料。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怀里的档案资料被我攥出了褶皱。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抚平,但纸面上的折痕怎么都消不掉了。
像她这个人一样,来的时候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一道很深的印子,走的时候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她弄丢了。
不,是我把她推开的。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结果都一样,她不在我身边了。
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想起她第一天坐在我旁边,趴在桌上侧头看我,橘色的卷发散了一桌,眼睛亮晶晶的,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想起她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角,她说买多了喝不完,其实她每天都买,每次都说是买多了。
想起她在排球场上接住我发的球,抱着球又笑又跳,冲过来挂在我身上,身上有汗水的味道和棒棒糖的甜。
想起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讲笑话,我明明想笑的,却故意板着脸不理她,她就凑得更近,用气声说“白未晞你笑了你明明就笑了”。
想起她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告白啊”,夕阳把她的脸染成暖橙色,我的耳朵烧得发烫,说等高考结束。
我是真的想等高考结束就告诉她,真的。
我说会告白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诺过任何事,只有黎枝。
但我也是真的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段这么认真的感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毫无保留的热情,不知道“在一起”之后是什么。
我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生存法则就是控制,控制情绪,控制欲望,控制一切不必要的东西。
而黎枝是一个我控制不了的变量。
所以我亲手把她推出了我的世界。
我以为只要够冷,黎枝就会自己走开,就不会再被我伤害。
我做到了,黎枝终于走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走了之后,我的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再也没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再也没有人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上,再也没有人趁我不注意亲我一口,然后嬉皮笑脸地跑开。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走了也好,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她记太久。
黎枝,如果你聪明一点,你就该知道,我的每一次允许,都是在对你说,回来吧,留在我的身边。
我允许你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上,允许你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我,允许你在走廊上挽我的胳膊,允许你在那个下雨的傍晚钻进我的伞下。
我允许你做所有这些事,是因为我想要你做这些事。
我不说,但我的沉默不是拒绝。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在想,对,就是这样,再近一点,别离开我。
可是你太笨了,你只看得见我说“不”的时候,看不见我说“不”的时候手在发抖。
你只看得见我把你的牛奶推回去,看不见我每天早自习都在等那瓶草莓牛奶出现在桌角。
你只看得见我冷着脸让你闭嘴,看不见我转过去之后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到出血。
你只看得见白未晞冷漠无情,看不见白未晞夜不能寐,在黑暗里一遍遍等着你的消息。
我欲言难止,你视而不见。
我真自私,我不该把你拉进我的世界里。
我的世界太暗了,暗到你那双明亮的眼睛都照不亮。
我不该给你那个承诺,我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怕你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就不会再喜欢我了。怕你靠近我之后,发现我不过如此。怕你看到我心里的那些黑洞,那些阴暗潮湿,连我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我是灵魂空空的一尊白骨,你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你以为你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就是全部,你奋不顾身地跳进来,我却连做一截让你踩脚的台阶都做不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突然开始疏远你吗?我现在告诉你。
因为我害怕。
你说未晞,我真的好喜欢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我忽然意识到你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