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剥离了出去。
可她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什么也没少。
“我已经在夜墟城门口安排了人,一旦发现粟涓出来了,便会将她安全带走。”卫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在她之后,比她晚一步入内。而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角木不知何时现了身,抱着剑冲着步尘微一笑。
眼前,灯烛连绵,鎏灯错落。屋舍楼宇星罗棋布,从脚下的青石板路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酒楼茶坊、勾栏瓦舍应有尽有;车马嘶鸣、商贩吆喝不绝于耳;美馔的油香、脂粉的浓香、燃灯的青烟混在一起,被温热的晚风拂面送来,竟不觉严寒,只觉浑身都浸在一层暖洋洋的光里。
丹灼被这繁华之景看花了眼,兴致勃勃地朝一处摊贩走去。
“这灯怎么卖?”
那摊贩慢悠悠地移出头来。他弯着腰,动作迟缓,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
“二十冥币。”
“冥币?”
“第一次来?”老板笑得极为和善,“这鬼市中的交易,自是用冥币。”
“沿着这条路走个约莫二十里,往右拐三条巷子,再往左拐两条巷子,最后再向前走个十里,便到了兑换冥币的地方。”
丹灼早已听得云里雾里,嘴微微张着,眨巴着双眼。那老板似是早有预料,顺水推舟地接了下一句:“您若是嫌麻烦,不如便给我银子。我晚些时候一并拿去换。”
“不过,”他顿了顿,笑容可掬,“我这收你们的银子,也是一个价。不退不换。”
丹灼终于听懂了最后一句。她的眼睛重新对焦,眉毛竖了起来:“什么?你这黑心商家!哪有银子和冥币同价的道理!”
“客官您都来鬼市了,想来定然也是不俗之辈,钱财乃身外之物,您自是不差这点的,与其绕来绕去半天寻不到那兑币之所,不如直接给我来得方便实在,也好省了您的许多工夫不是?”
那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嘴上惯是阿谀奉承之词,倒叫人听了觉得有理有据。
“那......先来一个。”丹灼自然也被他唬了去。
“十个。”卫鞍先她一步将碎银放在了摊上。
那老板飞快地将银子拢入袖中,麻利地取下十盏冥灯,一盏一盏码在卫鞍手中。
丹灼见卫鞍如此财大气粗,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凑到步尘微身边,拿手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上扬的尾调:“妹妹,你这郎君,找的甚是不错。”
步尘微瞥了她一眼。解释什么也解释不清了,只好抽了抽嘴角,算是笑。
“一会儿便是冥灯会,公子小姐们可将这冥灯放飞,祈求生者顺遂、亡者安息。”那老板很是开心,眯着眼指向天空。远处,已有几盏幽幽的绿灯正缓缓升起。
丹灼还欲向前逛,拉着步尘微的手便跑。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明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一条游鱼。步尘微被她拽着往前,衣摆被风吹得翻飞,正要加快脚步跟上——
身后,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
“这位小姐,我瞧你的命格不凡,可要算上一卦?四十文一次。”
步尘微回过头。一老道捋着花白的胡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的拂尘也已经秃了一半。
他的瞳孔有些浑浊,看人时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专注。乍一瞧,和人一般无二。但他没有脚。他的袍摆之下是空的,不是被截断了,是透明的,像一阵风,悬在空中。
方才那个老板也是如此。
这些,都只是魂魄。
“这年头,连鬼也开始算命了?”丹灼揶揄道,松开了步尘微的手,叉着腰站在她身前。
“我算的卦,无一不准。”那鬼道士不理会丹灼的嘲讽,目光始终直直地盯着步尘微,“若是不准,姑娘大可再来找我。”
“谁要来找你啊!不吉利!”丹灼连忙去扯那鬼道士的手,“步妹妹,甭理这坑蒙拐骗的鬼道士!”
“好好好,我不要钱!免费赠你一卦!”那鬼道士的手却仍是紧抓不放。
“放开。”卫鞍冷冷地扫过,一枚铜币从他袖中锐利而精准地穿过道士的手。
那双手在一瞬间变得透明,待铜币划过之后,又重新有了肉色。
卫鞍无声地挡在了步尘微面前。
“冥灯起,生灵息。”街上,锣鼓声一声大过一声,一行人边敲打着边大喊。
空中已飘起数十盏冥灯。幽绿色的光点在夜幕中缓缓升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缀满了整片夜空。
“这明灯为何是绿的?”丹灼手中的冥灯自己亮了起来。
“冥灯呐!”那老道瞪着卫鞍,甚至不曾朝空中的冥灯瞧上一眼。
他语气有些不快:“放的当然是鬼火!”
“鬼......鬼火?”丹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冥灯的‘冥’,是指你们这冥间的灯啊!”
“这冥灯会日日都有,不过是城主拿来吸引你们这些外来人、提高鬼市经济的手段罢了,你若想看大可下次再来。”
不知为何,这老道对给步尘微算命很是执着。
“我这卦可不是日日都能卜的!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这位小姐卦象特殊,我分文不取,赠小姐一卦!过了这村——”
“——可就没这店了。”丹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翻了个白眼。
步尘微仰头观着漫天的鬼火冥灯,耳边老道的絮叨和丹灼的顶嘴都变成了背景里的嗡鸣。那些幽绿色的光点在她的瞳孔中缓缓上升,像是从地底深处浮起的无数只眼睛,又像是无数个未能安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通往天际的路。
身侧,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卫鞍将手中还未点燃的冥灯递了过来:“都放了吧。”
步尘微点了点头。她轻轻将冥灯一盏盏扬向空中,那些纸糊的小灯在她掌中微微一沉,然后像是挣脱了所有重量,顺着风,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在她的注视中歪歪斜斜地飞向四面八方,缓缓融入那片由无数幽魂织成的星河。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口,对着万千冥灯闭上了眼。
-愿粟涓平安无事。
-愿我了却遗憾,真正的步四小姐不必再痛苦地活于世间。
她停了一下。风从她发间吹过,将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起。
还有。愿卫鞍未来的每一日——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