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涓提着行囊快步走下楼梯,行至步尘微身侧:“小姐,行李已尽数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不过片刻光景,客栈中其余旅客也纷纷起身结账,似是约定俗成一般,匆匆灌下几口冷茶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没入暮色之中。
“夜墟城,开启了。”
那剑客也朝窗外晦暗迷蒙的天色望了一眼,将最后一口茶水仰头饮尽,提剑踏出了客栈大门。
人走茶凉,整座客栈霎时变得冷清下来,桌椅空落,连掌柜与打杂小厮都已不见踪影。二楼深处,唯有一间客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我们也该启程了。”卫鞍站起身,在桌上留了几块碎银。
步尘微也随之起身,临走前,昨夜那股被人窥探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眸光微凛,却见二楼那间客房的房门紧闭,烛光不知何时灭了。
“跟紧我。” 丹灼率先行至前方,耳畔弹丸耳坠微光一闪,数簇明火凭空燃起,暖光劈开周遭浓稠的灰黑雾气,照出脚下碎石遍布的荒道。
可那火光,不一会儿便被雾色掩埋。
卫鞍方踏出客栈没几步,徐徐转身,却见四野冥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丹灼的脚步声渐近,她的语气褪去几分嬉闹,多了几分凝重:“先前便听闻,天色骤暗便是夜墟开启之兆。而此处为必经之地,唯有在此住上一夜,于黑暗中徒步前行三千米,方能进入夜墟城。”
“看来我们是得寸步不离了。”火光在雾中重现,丹灼牵起了步尘微的手。
步尘微微微一怔,侧目看向她,随即反手拉住身侧的粟涓。
“小姐……”粟涓频频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侯爷……”
丹灼“啧”了一声,瞬间会意。她松开了步尘微的手,转而牵起粟涓,又朝刚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卫鞍抬了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他也拉上。”
步尘微还有些犹疑,卫鞍却已快步上前,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走吧。”
几人便这样连成线,靠着丹灼的火光,勉强在混沌中行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得平整,两侧似乎有低矮的灌木擦过衣摆,又似乎只是风在作祟。
黑暗中感官变得极不可靠,步尘微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是确定的——干燥、有力,拇指的指节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们可曾留意?客栈里的掌柜与小厮,方才凭空消失了。” 丹灼耐不住沉寂,率先开口。
“发现了。”步尘微回应,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沉了些,“但我们走之前,客栈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男子。”卫鞍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每个人的住处都是清晰的。只有他,没人见过他从哪间屋子出来,也没人见他往哪间屋子里去。”
“而我们走之前不久,二楼多出了一间屋子,灯光亮了一瞬便灭了。”
话音方落,眼前那片浓重的黑色里便出现了一点微弱的萤绿色。忽闪忽闪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如同为人引路一般。
众人循着幽火向前,浓雾层层散开,一座乌木牌坊赫然立在眼前。
牌坊古旧沉黑,横梁上的牌匾摇摇欲坠,形似悬梁的孤魂;两侧悬挂着两盏残破灯笼,萤绿鬼火飞入灯盏,将牌匾上“夜墟城”三个大字照得森然发亮。
身在其间,竟有种来到地府的错觉。
向前再迈一步,前路便化作了一团缓缓旋转的黑雾,如同阳间与冥府之间最后一道门。
丹灼的耳坠在黑雾前闪了一下。她头也不回地先一步踏入。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蒙着一层水雾般的模糊,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喜:“里头当真繁华!”
粟涓有些害怕地回头来寻步尘微。她在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握在手里的那只手来判断小姐的位置。步尘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很柔,也很稳:“你若实在害怕,便闭上眼。”
粟涓如她所言闭上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向前迈去。
待她再睁眼时,面前却是一片晴空,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小姐,我这儿只看得见一轮烈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粟涓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模糊而空洞,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什么?烈日?”丹灼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清晰而惊讶,“我这儿分明一丝日光也没有。”
步尘微和卫鞍同时停住了脚。他们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都在彼此的沉默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
两侧声音一远一近,虚实交错。
丹灼和粟涓没有在一起。
这黑雾之后,不止一条路。又或者说,黑雾的背后,不止一个世界。
“粟涓!你还好吗?”步尘微朝粟涓声音传来的方向喊去,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没有回应。
她想往前走,却又知道不能。一旦踏入错误的方向,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身后,黑暗正在褪去。地平线上浮起一层冷白色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蚕食这片黑夜。
“城门要关闭了,还不进去吗?”
一道空灵幽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穿透层层雾霭。
步尘微倏然回头——是客栈里那位戴着雕金面具的客人。
他们走时,那客栈里果真还有人。
他缓步走来,再次与卫鞍擦肩而过,厚重貂裘的下摆拖过荒道上的碎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夜墟城近期动荡,城主下令禁止凡人入内。”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从容,脚步也不曾放缓:“她既无灵力,又无一技之长,身体也不强健。进去,她吃不消的。”
他说的是粟涓。
步尘微骤然反应过来,急声追问:“那她去了什么地方?”
“放心。”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已有一半没入黑雾之中:“夜墟城里的一夜,于她而言,不过是睡一觉,等你们出来了,她自然就醒了。”
“你为何如此了解?”步尘微警惕地追问。
如石子落入湖面。没有声响,没有回音。那道人影已经完全消融在黑雾之中,连脚印都没有留下。身后,那片冷白色的光已从地平线蔓延到了他们的脚边。城门真的要关了。
步尘微仍在犹豫。她不愿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可此刻,她似乎别无他法。她对夜墟城一无所知。
可面前的黑雾却似不愿再等了,如同漩涡一般,将她吸了进去。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丹灼那张张扬的脸,似是看出了步尘微的忧心,出声安慰道:“师兄与我说过,这夜墟城主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许不进来,对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谢谢。”步尘微扯了扯嘴角,却忽而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变得有些轻盈飘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