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后，你们意识到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你只穿了一件衣服，太宰治却恰恰相反，刚好穿了一、二……算了数不清，他把他的彩色羽织外套借给你盖着。
你很想吐槽他“夏天怎么穿这么多件”，但你太累了，只能盖着他的羽织筋疲力尽地躺在草坪上。
天上一个星星都没有，漆黑的夜幕好像要压下来。只有银色的月亮大而圆，前所未有的近，就像你曾在世界间隙里见到过的那样。
你突然感到嘴巴里有一种甜甜的味道，摸了摸嘴巴：太宰把你咬出血来了。
你看着手指上的血，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混乱的吻。
你看向太宰，他刚巧也正看向你。
“你大概是脑子坏了。”你说。
“嗯，我也觉得。”太宰治说得恬不知耻，“是你的错。”
“？！”你马上说，“我不会负责的！”
“……”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尴尬徘徊在空气里。但与此同时，仿佛万物生长般，你感觉满地的草里都慢慢钻出欢喜和不敢置信的小蘑菇来，就藏在比草低一头的地方。只要风一吹就能通通冒出头来——
“有一件事，”太宰治静静坐起来，斟酌着说，“我想，我需要和你道歉。”
“哪件事？”
太宰治顿住了，似乎被你这句话刺得哑口无言。
“你到底是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也笑着爬了起来，“每当你和我说正经话，不是在和我道歉，就又是在和我道歉。”
“那我就不道歉了。”
太宰治转过身去，背影竟给你一种气鼓鼓的感觉。
“我才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冷酷地说，“我要报复你。”
“哦？”太宰治兴致勃勃地转回来，“你打算怎么报复。”
“你带刀了没？”你一扬头，“我也要把你的手戳个对穿。”
太宰治露出个意外和挑衅的笑。你以为他会说没有，结果他真的从外套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塞到你手里。
“你居然真的会带着有。”
“偶尔开复杂一点的锁会需要用到。”
“侦探社的工作需要每天开锁吗，你不会是个惯偷吧？”
“以前的确干过这种事情，”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把手递给你，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主要是为了偷看我前任搭档的任务书，然后在里面找几个能让他大感尴尬的事件找乐子。”
“比如？”
“比如发现他第二天要去高级餐厅假扮买家和情报贩子接头，于是提前帮他订了结婚纪念日套餐，让服务员从他进店起就放《婚礼进行曲》，并送上一个超级大蛋糕。”
你笑得手都在发抖。
这很重要，因为你在他手心里寻找合适的下刀角度，既要痛，还要留疤，但不能造成残疾，毕竟与谢野医生的[请君勿死]对他无效。
你要在他手心里留下一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就算好了，疤痕也要一直在那。
“你搭档的命运还真是悲惨呀，不管哪一任都是。”
“和我扯上关系的人命运都不会太过美妙。”
你怔住了。太宰治只是支着头看着河道，任由你拿着刀在他掌心试探，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最寻常的话。
你静静看着月光下的太宰，一时间忘了他有多好看。这是真的，月色褪去了他曾在密室中展现出的狂气，如同仙女教母的礼裙在午夜消失。抛开所有身份，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青年。
或许你和他只是在平常的世界里相遇了呢？他会是个你在校园里，或者地铁里偶然擦肩而过的男大学生吗？长得很好看，没有异能，狡猾，经常恶作剧，中二，还偶尔吃瘪。
“你不闭上眼睛吗？”你说，“小孩子在打针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
“这种程度的痛苦嘛，对我来说，”太宰治看向你准备下刀的位置，然后动作夸张地捂住了眼睛，“还是蛮恐怖的！”
“扑哧。”你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怕痛，还天天自杀。”
“你懂什么嘛，就是因为害怕痛苦才要自杀的。”
“什么歪理，我要动手喽？”
“嗯。”
你跪坐起来，把刀垂直抵在他掌心，刀尖微微陷进手心软肉里，你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闭紧了眼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害怕打针的小孩子。
你忍不住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仿佛风吹过水面一圈圈波澜，草叶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原谅你了，”你有点不甘心地轻声说，“在我还喜欢你的时候，我会一直原谅你的。”
太宰治眼皮颤了一下，好像受了伤，不敢睁开。
你想要把匕首远远丢进河里，却发现拔不动。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手握紧了匕首，刀刃压着手掌边缘的绷带，压出很深的血痕来。
“诶，你快放开，快放手，那个位置会很痛的。”你想要拔刀，却又不敢用力，马上气恼起来，“你的异能可不是不死，身体和普通人一样脆弱，受伤了很麻烦的！”
“可你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太宰治的话很沉静，但你已无暇顾及。
你只是看着他的血一滴滴溅到草叶上，心慌意乱，早知道就不出刺他一刀这个馊主意了！你忍不住埋怨自己。
“明里。”
他突然叫了你的名字，你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嗯。”你答应道，“你说。”
他却一句话都没有继续说了，只是看着你。月色和阴云同时在他眼睛里徘徊。不需要一句话，你突然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你认出了这种眼神。
那是你看小猫时所用的眼神。你曾在小猫水晶球般的眼睛里看到过自己那样的眼神。
——因为注定失去，所以不要靠近。
他此刻的心情，竟与你彼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吗？
克拉洛还活着，[书]仍在你体内。无声的[预言]依然悬在你们头顶，如命运的铡刀，不知何时落下。
兜兜转转，你们绕了这么多远路，结果似乎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只是——
他竟也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他的心，也会因为失去你而受到伤害吗？会因为注定到来的伤害而放弃靠近吗？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一本书，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或许明天灾难降临，你们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地，尽数化作单薄的文字，被付之一炬；或许明天这个世界毁于一旦，所有人的灵魂都化作流浪的萤火，旋转着升入无边夜空；或许你的灵魂再次出离书页，被卷进树洞之中，再也找不到回到这个世界的路径。
但你此刻，内心只有欢喜，竟只有欢喜。
你就像被蒙住了眼睛的人，只看得见此刻，不管不顾。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现在就要听到他说爱你。
“把刀丢开，”你抬起手，“我们来猜拳吧？”
“好突然。”太宰治眨了眨眼，“是想要赌点什么吗？”
“输掉的人要向对方表白。”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他满头黑发上下翻动，他的神色也一时显得晦暗不明。
“真的要和我赌这个吗？”他最终笑了，是你见过的那种十足有把握的得意笑容，“我可从没在这种游戏中输过。”
“我的胜算不完全是零。”你扬起脑袋，“而且就算输了，对我可造不成伤害。”
“真的吗？”太宰治撅着嘴，有些不情愿地打起精神来，“居然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真的搞不懂吗？”你认真地跪坐在原地望着他，“我所想的不是你正想着的事情吗？——如果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太宰治沉默地望着你，深色眼睛里是困惑和震动，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那又怎么样？”他轻声说。
“如果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你笑了，“我现在就要听到你说‘爱我’，就算是假的也行。”
……
石头，剪刀，布。
你输了一次又一次。
太宰治就像他说得一样厉害，一次都没有输。可轮到你表白的时候，很难说究竟是谁更狼狈。
每当你说起“喜欢”和“爱”，太宰治就像被刺到了一般，神色窘迫，仿佛你的每一句真情实意在他来都是在经受酷刑。
但不管多么窘迫，他仍是没有输过，一次都没有。
石头，剪刀，布
“我喜欢你。”
石头，剪刀，布。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石头，剪刀，布。
“还有……虽然很装模作样，偶尔耍帅成功的时候也蛮好看的。”
石头，剪刀，布。
“但果然还是更喜欢你耍帅失败时出丑的样子。”
……
太宰治的手势稍微停了一下，他偷偷瞧向你的脸。
可你完全没有察觉。你正低着头，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像是那里藏着世界上最重要的谜题。
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他正在看你。
“再来。”你严肃地说，“我已经差不多猜到你的规律了。”
石头，剪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