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目光落向的铃木三郎却露出了笑容:
“你忘记我的异能是什么了吗?只是让它露出我体内‘异空间’区区几秒而已,我不会被那几秒钟的次声波杀死的。”
……
信号转瞬间断开了。
太宰治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摇摇荡荡。浩荡长风从夜空中倾泻而下,降落在他头顶,又向着楼宇间四散飘去。几只鸽子如纸张般乘着风左右摇摆,终于穿过他头顶,飞回到太宰治身后鸽舍里。它们“咕咕咕咕”地,为彼此梳理着羽毛,准备休息。
就在此时,太宰治听到脚步声,有人正顺着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走上天台。他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你推开天台大门,长风扑面而来,一片羽毛刚好飞进你鼻孔,你打了个喷嚏。抬眼时扫视天台,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奇怪,乱步说了太宰会在这里,他的推断出错了?”你自言自语着,走向天台边缘。
夜风清凉,你扶着围栏朝下漆黑天幕下方看去,楼下灯火繁密闪烁,如同漫天星辰都坠入人间,天空反而落得空荡荡。顺着楼栋笔直朝下便是马路,也没有任何可以凭借来攀援的栏杆。
太宰治应该没有从这里跳下去。你心中打了个突:去天台的通道只有一个,太宰治也没有从这里跳下去。此刻却看不见他,难道乱步的推理出错了,太宰治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或者早就走了?
你背靠着栏杆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他不在。
你心里的第一想法竟是这个。
知道莫雷尔死亡真相的时候,你并不像在江户川乱步面前表现的那样平静。你心里同时有很多种情绪在翻滚,和着酒精一起,但你说不清楚。虽然情感上,你无法否认自己喜欢太宰,理智上,却也没有办法不警告自己现在不该去找他。
但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个不留神,你就已经和江户川乱步打听了早已离席的太宰去向,并来到了这个地方。
——“只是想让一个人活下去而已,是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或许你可以打着醉酒的幌子,和太宰聊一聊莫雷尔的死,聊一聊铃木三郎此后的工作去向。虽然你从来不知道太宰治在想什么,那天和铃木三郎告别后为什么又突然情绪不稳定。
但如果是太宰的话,在密室里听到铃木说的话的那一瞬间,应该就已经推理出莫雷尔真正的死因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想要听听他说话,哪怕是敷衍的安慰也可以。
一片鸽子的羽毛乘着夜风飞起。你却又想起那天离开港口Mafia后的情形,他从桥上跳下去了——被夜风带走的余温重新回到你脸颊上,你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你突然觉得他还是不在这里比较好。
正转身准备下楼,却一脚踢到什么东西,“叮叮咚咚”一阵响。是个啤酒罐,里面还剩的半罐子酒顺势泼了出来,蔓延而去。酒水如同溪流蔓延向一个方向:天台门背侧的鸽舍。
那是座架在天台角落里的旧鸽舍,足有一人高。或许是被风吹动,用于挡雨的黄色塑料布耷拉下来一半,掩住了半面笼子。你走上前,挂锁锈迹斑斑,却好端端扣着。其中鸽子都睁着红色眼珠打量着你,笼子底座上沾着不少鸟屎,散发出臭味。
唯独那面薄薄的黄色塑料布,像一面旗帜般在微风吹拂下轻轻展动着。
你握着啤酒罐,站在那面塑料布前,踯躅不前。
江户川乱步的推理不会出错。天台只有一个出口,正是你来的方向。栏杆下方的啤酒罐刚好是侦探社刚才在ktv包间所购买的类型,还没喝完。
你脑海中的江户川乱步戴上了红色领结,朝前一指,帅气地强调道:
“那么真相就只剩下一个——”
隔着那面薄薄的黄色塑料布,太宰治躲在笼子内侧,聆听着笼外人的呼吸声。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真是做了件十足的蠢事。
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辨认出了来人是谁,也知道了对方是为何而来。
他富余的脑细胞甚至还悠然计算了一下明里醒酒所花的时间,顺带着回忆起她今天新穿的衣服:应该是和与谢野医生一起逛街买的,休闲西装马甲和短裤都是干练而且便于行动的风格。唯独那条黑白波点领带让他充满了困惑,不是与谢野医生倾向的风格,应该是她自己挑的?
但当他自己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自行运作,躲进了这个狭窄的,脏兮兮的鸽子笼。完成了撬锁,将锁还原的复杂操作也就算了。却偏偏忘记了才刚喝了一半的啤酒。
自己在做什么?
大脑的每个区块分明都运转如常,记忆力强大且逻辑相当敏锐。唯独某个重要区块仿佛和自己的身体断开了连接一般……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自己的大脑送去仔细检查一番,看看究竟是哪个部件出了问题。
他的呼吸暂时停滞了。
因为他看到了手指。那是他曾认真观察过的手指,做过建构的指甲边缘有倒刺翘起。那几只手指正探入黄色塑料布边缘,欲揭不揭。
太宰治顿时感觉时间无比难熬,痛苦程度胜过几百次失败的悬梁自尽。
头脑的另一面却通电般活跃起来,里面的小人开始鸡飞狗跳地思考自己接下来将要表演的戏码。
比如说,想要找找这里有没有鸽子蛋?想要体会鸽子“咕咕咕”的心情?想要观察鸽子求偶的具体动作——鸽子们怎么会在这种脏兮兮的笼子里求偶啊!
他下意识反驳了自己。
然后,思绪如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烛火般,被人尽数吹熄。
因为那只手离开了黄色遮雨布。紧接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并顺着漆黑的空洞洞的楼道不断下沉,下沉着,下沉到他心底。
太宰治马上无法忍耐地钻出了鸽子笼,像狗甩水一样甩了甩全身乱糟糟的鸽子羽毛和粪便气味。
风又吹起了来,黄色遮雨布拍击鸽笼簌簌作响。倾倒出的啤酒还在地板上蔓延,但那只啤酒罐却被人带走了。
太宰治就站在楼道入口正前方,朝门里看去,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但脚步声再也没有回转上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