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蝉声起伏中，太宰治和铃木三郎完成了最后的交谈。

太宰治神色郁郁，铃木三郎却一脸如释重负，仿佛乌云消散后明亮的天空，又像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太宰，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在地道里反复穿墙逃跑，叫我一番好追。”

“是啊，我在逃跑，为了心中自以为的‘梦想’而逃跑，”铃木三郎垂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似乎还在感受那枚戒指残留的温度，“‘想要消灭横滨的□□，想让横滨变成一个更好的城市’，现在看来，这可真是个愚蠢又可笑的梦想啊。”

“你认为这是愚蠢的吗？”

“‘地鼠’几乎所有的同伴都不把它当一回事，说它只不过是被挂在老大办公室墙上的标语。”铃木三郎苦笑了两声，“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是太天真了。就算当年‘地鼠’真的打倒了港口Mafia，乃至成为了横滨□□的龙头，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我的个人意志自行解散？他们说得对，它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个……愚蠢又可笑的梦想啊。”

“我的某个同事如果在这儿，必定要狠狠反驳你，”太宰治苦笑了两声，“他大概会揪着你的衣领大喊，‘你的梦想关那些笨蛋什么事。真正值得嘲笑的，从来都是那些嘲笑他人的人。’”

铃木三郎看向路边杂乱的树篱，灌木繁盛蓬勃，像中世纪妇女的裙摆般溢出篱墙，拖到地上。在裙摆般的绿幕上，繁星般洒满鲜亮的夹竹桃。

“或许吧。可是‘地鼠’的确失败了。更何况到了今天，‘三刻构想’已在横滨成形，我的梦想过期了，它已经永远失去实现的可能。”铃木三郎说，“长久以来，困在监狱里的时候……不，‘地鼠’末期，当我背弃了同伴逃跑的时候，我应当早就失去继续实践这个梦想的资格了吧。”

太宰治欲言又止。他脑子里有一百种驳倒铃木三郎的话术，但他却按捺住了自己。因为铃木三郎的意志已然落定，多少言语都是无力的，无力。无力到就像当初他没能阻止织田作去赴死亡之约时一样。

——只是怀抱着愚蠢的梦想，一味四处碰壁，遍体鳞伤。先后失去了组织，同伴，良心，最后连自己怀抱着的最珍贵的事物都失去了。

这就是他的人生吗？

比起监狱的墙壁，真正曾让他感到失去逃离监狱全部力量的，只是这些想法而已。

铃木三郎一边回忆着，然后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你：

你站在喧嚣车马尽头，一手挡着脸上的太阳光，焦躁不安地盯着红绿灯倒计时，注意到铃木三郎投来的视线，毫不犹豫做了个鬼脸。

铃木三郎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在监狱里第一次见到莫雷尔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依然在和身负各种异能的狱友吹嘘自己的梦想，试图从这些三道九流里打捞些同道之人，一起尝试越狱，并重新开启自己的梦想之路。

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嘲笑了。

除了莫雷尔。

“虽然傻乎乎的，傻到我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但是你居然是认真的。”莫雷尔摇着头。

“我当然是认真的！”铃木三郎虚张声势地强调。

当然，他自己心里也不相信，只不过是徒劳掩饰而已。背弃了同伴的人没有再去追寻那种梦想的资格。他知道的，他早该知道。梦想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完全唯心的存在，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梦想，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你一直在撒谎，一套接着一套。你的名字，工作，经历，入狱的理由，乃至家人，你说的全都是瞎话，”莫雷尔说，“但是唯独说起那个‘梦想’的时候，你是完全而且绝对认真的。”

莫雷尔的话像一剂毒药，顺着铃木三郎全身血液逆流向心脏。

分明是个瞎子，这小孩，分明是个瞎子……！

“你……你，你开什么玩笑！”铃木三郎甚至嘴巴都结巴了起来，“连真话假话都还分，分不清楚的小孩子，就不要擅自说瞎话！”

“我才没有说瞎话，大叔，一直在说瞎话骗人的明明是你，”莫雷尔说，“我的听力很好哦。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可以听到你心脏说真话的声音。”

“就算你说的谎话把你自己都骗了，我也能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