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尔，为什么魔人会在这里，他——”

可当你回头看去时，莫雷尔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整个影厅只剩下了你们两个人。

时钟仍在咔咔作响，而你身后的雪花屏也凝固了，你再也无法把手伸进去。

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下意识捡起莫雷尔遗落在地上的美工刀，指着黑暗中的那个人影。

“难道你以为自己没有被侦探社讨厌么？”

“我……”

“毕竟你可是害死了太宰啊。”

“我说过了不是我。”你说，“在那个时候明明……”

“是，那时候太宰的殒命可是说是各种巧合的结合体。但其中最为重要的那个巧合不就是你的异能么？”那个人以大提琴般低沉绵长的语调说着，“在那个时候，为什么你的异能会突然变强，为什么会形成特异点，你尝试去思考过吗？”

“……我的确没有，”你说，“因为那不正是你，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想要知道的事情吗？”

“确实。”魔人叹息着说，“但假若你的好奇心再强一点，早在密室里的时候就主动去搞清自己异能的秘密。或许太宰那个时刻也不不至于因此殒命了。他是因你而死的。”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把他救回来。”

“是啊，‘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说你那不过是虚伪的善意罢了。”

那个人从黑暗中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你面前来。你以为自己终于要看到魔人的真面目了，但那个走到你面前来的高挑人影……竟然是太宰治。

“不对，你怎么会是……太宰？”

这不可能。你明明记得刚才那是魔人的声音。而且他走过来的时候，你完全没有移开过视线，不存在眼花的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太宰治翘着腿相当优雅地在第一排坐了下来，单手支撑着下巴，眼睛从下方望向你。

“你说你想要救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以‘自杀’为理想目标的我，其实根本不想复活？”

你心里咯噔一下，伴随他冰冷的声音如铁锥断然坠落。

“你想要救的，不过是无法原谅的你自己。”

你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你知道他说的对。他一直看得很清楚，就像魔人一样。在他们面前行动压力太大了，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就像要把你心里所有阴暗的想法都榨出来一样……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太宰治依然沉默地注视着你，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但你莫名突然明白过来：他不是真的，他不可能是真正的太宰。

真正的太宰治就算再怎么看透过你，也从没利用你的弱点那样恶毒地攻击你，打压你，诅咒你。矫饰，浮夸，暧昧，诱导……那些弯弯曲曲的路径才是他更擅长的方式。

而且，就算眼前是真正的太宰，就算他真的曾那样看穿过你：

“那又怎样？是，最终我想要救的不过是我自己。可是，那又怎样？”

太宰治依旧漠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个假人模特，里面机械发条走完了，就停止了运行。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仍然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最开始，我相信你，我很想要相信你……可是，那不过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可以信任或依赖的对象。”

“后来，我发现你这个家伙在骗我啊。从头到尾都把我瞒在鼓里。”你笑了笑，“那时候的我，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到恨不得死去。因为如果那样，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我不是就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人了吗？简直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可是，那时候的我只不过是从根本上不相信自己可以一个人活下去而已。只是因为软弱和恐惧，就想去寻求一个能够依赖的事物。在自以为遭遇了背叛后，又痛苦地诅咒连同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

太宰治的眼睛似乎眨了眨，像是牧羊犬，似懂非懂地听着你说的话。

他听得见吗？

大概率是听不见的吧。

你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

“我讨厌那样的我自己。”

“所以我绝不要再落到那个境地了。比起追问别人是否能帮助自己，比起在‘相信’或者‘不相信’之间来回踯躅，现在的我更想要笔直朝着想要的方向前进，通过自己的双脚，用自己的双手。”

“……喂，你还在吗？”

太宰治只是一味眨着眼睛，像玻璃橱窗里的自动人偶，连说话都不会。时间的溪流从你们周身流淌而过，你却因为他的沉默再次获得某种自由。

“从坂口先生那里得知你计划的全貌时，我真想揍你啊。”你说着注定不会被听到的话语，“‘做计划的时候从来都不考虑自己的安危’，现在连灵魂都被困在这里的你自己，当初怎么好意思这样指责我？”

太宰治依然沉默无声，乖巧到反常。你忍不住想轻轻敲敲他的脑袋。但就在你手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刻，他消失了。

“喂，在你的计划里，我只不过是一张纸吧。”

你继续说着，轻轻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就像你对我来说，也不过成为我发泄对这个世界敌意、恐惧和怨恨的，垃圾桶了而已。为了故作坚强，为了隐藏起真正自我的自卑、自私和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