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稚嫩的脸庞上仿佛闪过千百头野兽，最后定格为一张白纸，写满错愕。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铃木……你说的是铃木大叔。”他咬着唇，声音有点发抖，“意思是他没逃出去，还留在这里吗？他……他又回来了吗？”

你定定地看着他：“他一直留在这里，想要毁掉克拉洛给你复仇。”

美工刀啪嗒落在地上。莫雷尔就像被一支标枪射中，摇摇欲坠地倒退两步。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森林中迷失的某种动物。

“你还好吗？”你问。

“没关系，我……我没事，”莫雷尔有些迫切地问，“可是大叔呢，大叔他也来密室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他也在密室里。”

“——什么！”

“不过我来这里之前想办法让克拉洛麻痹了，他应该能像壁虎一样扒拉在天花板上，然后用穿墙异能逃出去。”

莫雷尔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后退着想要找张凳子坐下来，却因为踩到脚下的爆米花趔趄了一下。等他终于摸索着坐回到影厅的第一排座椅上时，电影里此刻正下着蓬勃暴雨，灰色的天空投影在他尚带着婴儿肥的脸庞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诧异。”莫雷尔小声说，“我早该想到的。出入密室对大叔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不会有事的。”

“你在担心他吗？”

你有些促狭地问。那个邋里邋遢的白胡子大叔，居然还曾照顾过这种诡异又恶毒的小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没关系，”莫雷尔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他不会有事的。因为按照太宰治之后的计划，大叔应该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从他的口中听到太宰的名字，你有些诧异。

“因为克拉洛会被烧毁，”莫雷尔伸出手指指向电影屏幕，“我听到了他最后的计划。”

你没有回头看电影屏幕。因为你知道那个“他”就是太宰治。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你之前说‘影院只会播放那些被克拉洛吞噬的人的记忆，死者的记忆’，也就是说，太宰……太宰治果然已经死了吗？”

“是的，这一点不会有错。”

莫雷尔把腿盘到座位上，手撑着脸，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你。

“大姐姐，你很伤心。”

“哈哈，我有吗？”你干笑了两声，你知道莫雷尔看不到你的表情，“你看过他的回忆就该知道，太宰对我来说不过是‘故事’里的人。谁会为故事里的人死掉了而伤心呢？”

“你在撒谎。”

你有些震惊又有些不满地看向他。莫雷尔只是轻轻笑了笑：“我的听力很好哦。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可以听到你心跳撒谎的声音。”

你愕然地想到铃木对他的描述：可以在一楼听到头顶五楼内所有的动静。然后你猛地反应过来：

“所以你刚才果然是在捉弄我吧！明明早就听到了我在哪里，却还假装被爆米花转移了注意力。”

“对不起，”莫雷尔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好不容易看到新的玩伴，想要和你玩游戏而已。如果你不喜欢，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莫雷尔眨着圆而下垂的眼睛——明明他那双眼睛根本看不见！他就是在装可爱。你无比心痛地说不出话……因为这一招对你有用。

“你都看了八百年电影了，现在年纪比我大八百多岁诶。不要给我装可爱！”

“好吧，”莫雷尔挤眉弄眼地说，“那我们来杀人捉迷藏游戏吗？”

“不要！”你大声反驳道，“而且你说‘八百年’，怎么都是不可能的吧？铃木先生不是还没死吗，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待过八百年！”

“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嘛。”莫雷尔托着腮，“不过，比起言语，我更相信我的耳朵。大姐姐你的确很伤心，否定也没有用。”

“你……”你噎住了。这个小鬼耳朵很好这一点真的很讨厌！

你开始徒劳地在房间里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好吧，有点伤心又怎么呢？你看不见应该不知道吧，太宰可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家伙，看到长得漂亮的人死掉，心里就算有点难受又怎么了？”

也对，你早该想到的。太宰治既然被克拉洛的丝线抓住，自然是早就被抽干了异能。可在此之前，你潜意识里或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之前不管是在潜艇里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是在密室救人的时候中，都没有想过要去试探一下太宰治还有没有呼吸。

——不，呼吸应该是还有的。

只是他的异能大概早就失效了，因为他早就被克拉洛吸收了灵魂，乱步先生的计划就算能成功，你们能救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早在计划开始之前，可以称之为“目标”的事物早就不存在了。

你的心变成了一团灰烬。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愤怒也好，悲伤也好，通通远离了你。仿佛在来这里的路上你早就已经用光了全部力气。

就算曾向自己许诺过想要帮上点侦探社什么，但你最终果然还是什么都没能办到。

你内心只剩下最后一个声音。

该回去了，久谷明里。这里并不是你的世界啊。

“我想要回家，”你无精打采地说，“电影院的出口在哪里？”

“不知道诶。”莫雷尔一派天真地回答。

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电影院的主人，却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这个嘛，”莫雷尔有些苦恼地挠着耳边卷曲的头发，“如果是我还活着，当然可以给你开门。可是没办法，我现在已经死了啊。”

你的愤怒猛然刹车，因为意识到眼下的情景有多么非自然：你在和一个本应死去多年的人对话，身后的荧屏还播放着另一个刚死之人的生前影像。

“所以莫雷尔，”你咽了咽口水，“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是鬼，还是幽灵？”

“如果我说两者都是，或者两者都不是，大姐姐会害怕吗？”

“……”

你刚想矢口否认，马上就想到眼前的小孩能听心跳鉴谎。正因为不能撒谎，狡辩毫无效果。而且就算你不说话，估计你的心跳也做不了假，想到这里，你更生气了：“这个问题你还需要问吗？”

莫雷尔见状脸上似乎更开心了一点，他慢悠悠地解释起来：

“我可以读取我杀掉的人的回忆，放到我的异能空间电影院中播放。其他任何人都进不来。在快死的时候，我对自己发动了异能，然后‘扑扑通通’地，我就成了现在这样啦：变得能够读取所有被克拉洛吞噬的异能者的记忆。”

“等等等等，”你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也被“扑扑通通”地冲击到了，“你说你可以读取自己烧掉的人的回忆，然后对自己发动了异能。也就是说，铃木先生一直在纠结你死亡的真相，还想要给你报仇。但其实，你的死因……是自杀？”

莫雷尔很柔软地笑了一下：“可以聊聊别的吗？大姐姐，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

你虽然止不住地好奇，但还是马上切换了话题。眼前的男孩笑得的确很甜，像只无害的小奶猫。但见识过他真面目的你知道：下一秒他说不定又要掏出小刀高声宣布要玩杀人捉迷藏游戏。

“那你的电影院现在为什么变成了播放克拉洛吞噬的人的记忆？”

“不太清楚诶。”

怎么什么都不清楚！你要被他气死了，很想摔掉什么东西，但手边什么都没有。但你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焦躁：或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你或许要被困在这里看一辈子电影。

“大姐姐，你相信人死后是有灵魂的吗？”莫雷尔又问。

“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

“如果是这样，那在你面前的我又是什么呢？是鬼，是幽灵，还是一个梦？”

莫雷尔准确地“看着”你所在的方向。电影的光影在他大而圆的灰色眼睛里摇晃着，仿佛一簇火焰，仿佛他的眼睛又是看得见的。你心里开始产生一丝希冀。

“你的意思是，被克拉洛吞噬的那些灵魂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都在你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