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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又定一桩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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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老天爷不少钱。

不然没法解释,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怎么就成了满京城口口相传的“扫把星”。

三年前她刚及笄,祖母做主,给她定了第一门亲事——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孙。门当户对,满城都说好。结果定亲第二天,那位公子骑马摔断了脖子,当场没了气。沈家赔了银子,退了亲。祖母说是意外,不怪她。

第二年又定了一门。这回是翰林院张编修的儿子,下聘那日,沈府门口挂了八十年的匾额忽然掉了下来,正砸在那公子脑袋上。人没救过来,没几天就没了。

打那以后,“沈家大小姐克夫”的名号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给她编了个名号叫“天煞孤星”,说她上克父母下克子女,平克兄弟竖克夫妻,谁沾上谁倒霉。

沈清辞对这些闲话倒不怎么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旁人说得唾沫横飞,她嗑着瓜子听,偶尔还能笑出声来。

丫鬟春桃替她抱不平,她就劝:“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还能给缝上?”

春桃说不过她,只好自己生闷气。

说起来,沈清辞在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生母走得早,走的那年她才六岁。她娘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清辞,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她娘走后不到一年,她爹沈继祖就续了弦。继母周氏进门的时候笑盈盈的,给沈清辞带了一匣子点心,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清辞,以后娘疼你。”

六岁的沈清辞信了。

周氏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二小姐沈清瑶,隔年又生了少爷沈清珩。打那以后,沈清辞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院子从主院搬到了偏院。搬家那天,周氏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把她的东西往偏院搬。沈清辞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她娘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子。周氏看了一眼那匣子,笑着说:“这些旧东西就别搬了,回头给你打新的。”沈清辞没吭声,抱着匣子自己走了。

偏院的屋子小了一半,家具也是旧的,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呼呼响。春桃气得眼眶都红了,沈清辞倒不在意,把匣子放在床头,说:“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然后是月例银子从十两减到了二两。春桃去账房领银子,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沈清辞问怎么了,春桃说账房先生说夫人交代了,府里开支大,各处都省着点。沈清辞笑了笑,从二两里拿出了一两给春桃:“这是你的月例,别嫌少。”春桃不肯要,她硬塞了过去。

再然后是饭食从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头几天是两菜一汤,后来变成了一菜一汤,再后来汤没了,只剩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沈清辞端着碗喝粥,春桃在旁边抹眼泪,她说:“哭什么?咸菜配粥,越吃越有。”

沈清辞那时候才八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的糖葫芦变少了,新衣裳也变少了。她跑去问她爹,沈继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头都没抬,说:“你母亲当家,听她的。”

好在她还有一个祖母。

沈老夫人住在府东边的福寿堂,是这家里唯一还站在沈清辞这边的人。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个厉害人物,如今年纪大了,不大管事了,可眼睛还亮着呢,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沈清辞被搬到偏院的第二天,老太太就让丫鬟送了一床新棉被过来,还带了一包银子,说是给清辞添衣裳的。春桃打开包袱一看,十两银子,够做四五身衣裳了。周氏后来知道了,脸上的笑容挂了好几天,但也没敢说什么。

打那以后,周氏克扣月例,老太太就把自己的月例分一半给孙女。周氏不给做新衣裳,老太太就让自己的丫鬟去绸缎庄扯布,一扯就是好几匹。周氏在饭食上做手脚,老太太就说“清辞来我这儿用饭”,一吃就是大半个月。

周氏气得牙痒痒,可老太太是长辈,她也不敢怎么样。有一回周氏在老太太面前说了几句酸话,老太太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说:“我吃我自己的,用我自己的,还要你批准?”周氏讪讪地走了,再没敢提。

沈清辞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她学会了在继母面前不露声色,在父亲面前不争不抢,在祖母面前报喜不报忧。她也学会了嗑瓜子——不是什么高雅的本事,但胜在能消磨时间,还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在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清辞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顶着扫把星的名头,在家里被继母挤兑,等年纪再大些,要么被随便嫁给哪个不怕死的倒霉蛋,要么被送去家庙清修,了此残生。

她没想到,第三门亲事来得这么快。

那日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桃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脸色怪怪的,既兴奋又紧张。

“小姐,前头来人了!老爷让您去前厅!”

沈清辞睁开一只眼:“什么人?”

“媒人!”春桃的声音又急又尖,“来提亲的!说是江南陆家的公子!”

沈清辞坐起来,皱着眉想了想:“陆家?哪个陆家?”

“就是那个……做丝绸生意的陆家。”春桃支支吾吾,“听说家底厚得很,在苏州一带数得上号。”

“苏州?”沈清辞更纳闷了,“苏州的跑到京城来提亲?”

“听说是那位公子亲自来的,说是……说是仰慕小姐的……”春桃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仰慕我的什么?克夫的名声?”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行了,我去瞧瞧。”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杏眼桃腮,肤若凝脂,虽然才十六岁,可眉目间已经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这副皮囊长得再好有什么用,顶着个扫把星的名头,满京城没一个人敢娶。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继祖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脸上挂着笑,正跟一个穿绸戴玉的中年妇人说着什么。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

周氏坐在沈继祖旁边,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瞧着就假。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二妹沈清瑶也在,坐在周氏下首,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打扮得比沈清辞这个正主还隆重。她今年十四,生得也不差,就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周氏的精明,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沈清瑶看见沈清辞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沈清辞假装没看见,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抓了把桌上碟子里的瓜子。

那中年妇人站起来行了个礼,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哎哟,这就是大小姐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我们公子念念不忘。”

沈清辞还了个礼,没接话,嗑了一颗瓜子。

沈继祖轻咳一声,开口道:“清辞,这位是苏州陆家的媒人,姓王,人称王嫂子。王嫂子,这就是小女清辞。”

王嫂子笑眯眯地又把沈清辞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上停了停,很快又移开了。

“大小姐这模样、这气派,不是我夸,就是在苏州也没见过几个。我们公子要是见了,保管欢喜得睡不着觉。”

沈清辞嗑开第二颗瓜子,不紧不慢地说:“他见了我怕是更睡不着了——吓的。”

王嫂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瑶在旁边捂嘴笑了一声,被周氏瞪了一眼,赶紧收了笑。

沈继祖脸色也不太好看,轻咳一声打圆场:“清辞说笑呢。王嫂子别往心里去。”

王嫂子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人,很快就恢复如常,哈哈笑道:“大小姐真会说笑。我们公子胆子大着呢,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区区小事,不放在心上。”

沈清辞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沈继祖赶紧接上话头,把陆家的家世又夸了一遍。什么祖上也是京城出去的,什么在苏州置了多少亩地、开了多少间铺子,什么公子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中生意,行事稳重云云。

沈清辞听着,一个字没往心里去。这些话说来说去都一样,无非是把她嫁出去,换一笔聘礼,顺便把这颗“扫把星”从家里清走。她爹的心思她清楚得很,周氏的心思她也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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