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落的时候。”
“若前头稳了。”
“机声会沉一点。”
施星辰立刻望向旁边工正。
“记下来。”
那工正怔了一下,连忙低头开始记。
于是整个机房,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没人再急着上机。
反倒围着那匹失败的样锦,一点点拆问题。
三
可很快。
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老织娘们说得出来。
年轻织娘却根本听不懂。
沈媪一句"纹气不能断"。
底下几个年轻织娘全是一脸茫然。
李媪说"先沉丝,再送金"。
有人甚至连"沉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机房里又渐渐乱了。
过了许久,周大娘忽然开口。
“是不是得等前头稳了。”
“再往下接?”
屋里一静。
沈媪抬头看了她一眼。
竟慢慢点了点头。
周大娘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后,她便开始一句句替那些年轻织娘往下顺。
“别只盯丝。”
“先听梭。”
“听见那一下稳了,再接。”
“别抢。”
“慢半口气。”
几个年轻织娘原本还发懵。
被她这么一讲,竟慢慢都听懂了。
施星辰站在旁边,目光越来越亮。
周大娘讲完,下意识看了一眼施星辰——
像是在确认自己讲得对不对。
施星辰心里有些震动。
这些人里,能织出好锦的人不少。
可能把"感觉"翻成话、让别人也能听懂的人——
太少。
那天下午。
机房里第一次没急着上机。
反倒像学堂。
几个工正低头记。
老织娘一句句拆动作。
年轻织娘则反复背。
“先稳丝。”
“后送金。”
“听半梭。”
“再接纹。”
有人背错。
便重来。
直到能完整复述。
施星辰直接定了规矩。
“背不下来。”
“不准碰丝。”
这话一出。
连郑工尹都愣住了。
以前织娘学艺,全靠跟、靠熬。
谁见过还没上机,先背动作的?
可施星辰却很坚持。
“先记熟。”
“再上机。”
“否则每个人错法都不一样。”
“永远练不出来。”
机房里一时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
最怕的,其实不是错。
而是每个人,都错得不一样。
四
第二匹样锦,是在三日后出的。
这一回。
机房里的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谁守哪一道。
什么时候换梭。
什么时候接纹。
都开始固定。
甚至连踩机轻重,都有人专门盯着。
那几名外坊织娘虽然仍旧生涩。
可动作已经明显稳了许多。
连机杼声,都开始慢慢合拍。
样锦下机时。
整个机房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郑工尹亲自过去接。
然后一点点展开。
没人说话。
可这一次。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纹气还不算真正圆熟。
可已经有了吴锦的样子。
至少。
不像上一匹那样"散"。
李媪低头看了很久。
终于低声道:
“这回压金稳了不少。”
旁边那年轻织娘一下红了眼。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真能碰吴锦。
郑工尹站在那里,许久没说话。
才低声道:
“施夫人。”
“这套规矩,真能用。”
他顿了顿。
“老朽服了。”
屋里彻底静住了。
沈媪望着那匹样锦,手指在纹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施星辰。
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施星辰站在人群后。
静静看着那匹终于有了几分吴锦气韵的样锦。
一直紧绷着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
至少。
这条路。
她们已经真正踩出第一步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