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试机并没有停。
只是从那日之后,织署西侧那间旧机房里,机杼声越来越杂。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想让几个人配合得如同一人,远比她们想象得难。
第一匹样锦出来时,已经是五日后。
那日天色阴沉。
机房里闷得厉害。
所有人都围在那匹刚下机的吴锦旁边。
没人说话。
施星辰也低头看着。
纹是成了。
金线也没断。
整匹锦,竟真被轮着织了下来。
可问题同样明显。
边角发涩,转纹迟滞,原本该流动的金线,像被什么硬生生卡住了。
最重要的是——
它不像吴锦。
几个年轻织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红眼。
她们这几日每日都耗六个时辰,手上磨得全是红痕,可最后出来的东西,却还是这样。
郑工尹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疲惫地低声道:
“还是散了。”
“这东西,交不出去。”
沈媪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纹面。
施星辰却把那匹锦重新铺开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竟慢慢笑了一下。
这一笑,连郑工尹都怔住了。
“施夫人?”
施星辰抬起头。
“这已经比我想得顺利很多了。”
“第一次拆序。”
“还有不少人第一次上重机。”
“能织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
郑工尹却皱起眉。
“可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吴锦——”
“但它顺下来了。”
施星辰直接打断了他。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以前你们觉得,一匹吴锦只能一人一机,从头守到尾。”
“如今至少已经证明。”
“拆序、换人,是能走通的。”
她低头看着那匹锦。
“既然路走得通。”
“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哪里没做好。”
机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几个年轻织娘,也慢慢抬起了头。
施星辰却已经继续往下看。
她手指落在那段发涩的纹面上。
“这里为什么会乱?”
没人接话。
施星辰抬头望向众人。
“是谁接的?”
负责换梭的小织娘一下白了脸。
李媪却已经皱起眉。
“不是她手笨。”
“是接的时候,纹气没续上。”
施星辰立刻追问:
“那怎么才算续上?”
李媪张了张口。
却忽然顿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吴锦。
很多东西,本就是手上的"感觉"。
真要一句句说出来,反倒一时说不清。
施星辰却没停。
“是先送梭,还是先稳丝?”
“什么时候接?”
她一句句问下去。
机房里也越来越安静。
连沈媪,都慢慢皱起了眉。
二
那日下午。
施星辰直接叫停了继续上丝。
她把所有工正、新老织娘全叫到一起,连姜月都来了。
机房里堆满机簿与废样。
空气里全是生丝与木屑的味道。
郑工尹站在旁边,仍旧有些迟疑。
“施夫人。”
“如今赶工本就紧。”
“若一直停着拆这些东西——”
施星辰摇了摇头。
“再这么硬练下去。”
“只会日日错法都不一样。”
“练十天,也还是乱。”
她低头翻着那匹样锦。
“先把规矩定下来。”
“以后所有人,都照一个法子织。”
这句话一出。
连沈媪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施星辰继续道:
“先按工序,一道一道定。”
“什么叫对。”
“什么叫错。”
“都先说清楚。”
她转头望向几名老织娘。
“别再只说’凭感觉’。”
“什么时候送梭。”
“什么时候压丝。”
“什么时候接纹。”
“都拆开说。”
李媪低声道:
“有些东西……”
“真就是手上感觉。”
施星辰却认真看着她。
“那就慢慢拆。”
“今天拆不完,明天继续拆。”
“只要真能做出来。”
“就一定能讲出来。”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沈媪才开口:
“接纹之前。”
“先听机。”
施星辰立刻追问:
“听哪一下?”
沈媪皱着眉。
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藏在手上的感觉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