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郭幽若笑了。
“还没,快了。”
“那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郭幽若把手机收起来,收拾好东西,关了灯,锁了办公室的门。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五月底的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层很低,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绸缎,铺在天边,边缘处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那条单行路。
破碎的玻璃扫走了,变形的护栏换新了,那棵被撞过的法国梧桐被锯掉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树桩,断面上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晰可见。新种的树还很小,细细的树干上绑着几根支撑的木棍,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哗哗地响,声音和周围的梧桐不太一样,比它们更脆、更薄、更年轻。
郭幽若没有减速,也没有多看。
车子拐进小区,停好车,坐电梯上楼。电梯里的木饰面还是那么好看,角落里的空气凤梨换了一盆新的,比之前那盆大一些,叶片更舒展。
她按了密码锁,门应声而开。
玄关的灯亮着。
林挽卿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旁边是她的书包,深蓝色的,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
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的灯亮着。
郭幽若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挽卿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口锅,锅里是水,还没有开。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菜谱,标题写着“糖醋排骨的做法(新手也能成功)”。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那些步骤。
她还没有发现郭幽若回来了。
郭幽若看着她,看了几秒。
林挽卿穿着学校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衬衫的下摆扎在裙子里,腰侧有一小块布料没有塞好,翘在外面。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肉,锁骨不再那么突兀地戳出来,小腿上也有了一点线条。
她看起来很好。
健康、正常、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郭幽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林挽卿,看着她皱着眉头研究菜谱的样子,看着她在灶台前有些笨拙地忙碌的样子。
然后她走过去,从林挽卿手里拿过手机,放在一边。
“我来。”
林挽卿这才发现她回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郭幽若卷起袖子,打开冰箱,取出排骨、姜、葱、冰糖,一样一样地摆在台面上,“你去写作业吧,饭好了叫你。”
“我不。”林挽卿说,“我要在这里看着。”
郭幽若看了她一眼。
林挽卿已经退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就站在这儿不走”的架势。
“那你别碍事。”
“我什么时候碍过事?”
郭幽若没理她,开始忙活。排骨焯水,冰糖炒糖色,姜葱爆香,排骨下锅翻炒,加酱油、加料酒、加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看菜谱,没有犹豫,每一勺调料的量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
林挽卿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露出一个缝隙,白色的雾气从那里钻出来,带着糖醋排骨特有的酸甜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介于深蓝和灰紫之间的、暧昧的颜色。远处有几盏灯亮了,一小团一小团的黄光,散落在夜色里,像星星。
“幽若。”
“嗯?”
“我今天数学考了八十七分。”
郭幽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挽卿。
林挽卿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小的、克制的得意。
“八十七?”郭幽若问,“满分多少?”
“一百。”
郭幽若笑了。“不错啊。”
“那当然。”林挽卿的尾巴终于翘起来了,“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再补一补就能追上来了。”
“那你继续加油。”
“嗯。”
林挽卿没有再说话,但她没有离开门框,她站在那里,看着郭幽若的背影。那个背影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很亮,肩膀的线条柔和,腰身纤细,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穿着家居服,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腰间的系带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林挽卿看着那个蝴蝶结,觉得它丑得可爱。
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郭幽若把排骨盛出来,撒上白芝麻和葱花,装进一个白色的瓷盘里。排骨的颜色是那种诱人的红棕色,酱汁浓稠,挂在每一块排骨上,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白芝麻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葱花是翠绿的,点缀在深色的肉和酱汁之间,像一幅小小的画。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盛了米饭,拿了筷子。
林挽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姿势端端正正的,她的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盘糖醋排骨,喉结动了一下——她在咽口水。
郭幽若把米饭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吃吧。”
林挽卿没有客气,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郭幽若问。
林挽卿没有回答,因为她嘴里塞满了排骨。她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又夹了一块。
郭幽若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吃着。米饭很软,排骨很香,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一样铺在地上,近处的居民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故事,在这一刻,是甜的。
吃完饭,林挽卿洗了碗,郭幽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她从厨房出来,在郭幽若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什么节目没有人真的在看。
“幽若。”林挽卿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郭幽若放下手机,转头看她。林挽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
“谢什么?”郭幽若问。
林挽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郭幽若那边挪了一点,靠枕被挤到了地上,她的肩膀挨上了郭幽若的肩膀,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传递着。
郭幽若没有躲开。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电视的声音,轻轻的,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郭幽若感觉到林挽卿的头慢慢地、慢慢地靠到了她的肩膀上,沉沉的,暖暖的。林挽卿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她的锁骨上方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没有睡着。只是靠在那里。
郭幽若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林挽卿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很软,在她指间滑过,像丝绸,又像流水。
她一下一下地摸着。
林挽卿没有动。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郭幽若叫不出名字的曲子,音符在夜风中飘着,时有时无,像是在试探什么。
郭幽若的手停在林挽卿的头顶上。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没有枪声,没有车祸,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只有傍晚的厨房,只有糖醋排骨的香气,只有一盏亮着的灯,和一个人等你回家。
她低下头,嘴唇在林挽卿的头发上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林挽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手指穿过郭幽若的指缝,十指相扣。
两只手安静地交握在一起,放在灰色的沙发上。
电视里的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暗下来,只有右上角还有一个彩色的台标在跳动。客厅里的光线变得很暗,只剩下玄关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光线从走廊那边漫过来,在两个人身上笼了一层柔软的、蜂蜜色的光。
郭幽若靠着沙发,林挽卿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风还在吹着,那首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刚刚开始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破坏过的美梦。
但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