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从锅口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林挽卿透过那层白雾看着郭幽若,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着。
“怎么了?”郭幽若察觉到她的目光。
“幽若,”林挽卿放下筷子,“我上学之后,想搬出去住。”
郭幽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虾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想搬去哪里?”
“还没想好,”林挽卿说,“先在学校附近找找看吧。”
“你一个人住,不安全吧。”
“我之前的十几年,也没有过什么‘安全’。”林挽卿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火锅店里的嘈杂似乎突然远了一些。
郭幽若没有说话,夹了一片青菜放进锅里,看着那片菜叶在白汤里翻滚、沉底、再浮上来。
她想说“留下来”。
这三个字就在嘴边,比任何时候都离得更近,她只要张开嘴,让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就能把这三个字送到林挽卿的耳朵里。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住林挽卿。
她是她的……什么?
姐姐?
不是。
林挽卿说过,郭幽若不是她的姐姐,不是替身,不是替代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郭幽若就是郭幽若。
那郭幽若是她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你自己决定吧。”郭幽若说。
郭幽若语气很轻,似乎在说服自己。
那顿饭后来吃得并不愉快。
林挽卿没有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菜,郭幽若也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虾滑全下了锅,煮熟了,捞出来,放在林挽卿的碗里,然后自己继续吃那片已经在锅里煮了很久的青菜。
两个人之间的白雾还在升腾,但刚才那种因为庆祝而生的轻松和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笑着问“两位吃得开心吗”,郭幽若点了点头,林挽卿也点了点头,但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车载音响关着,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窗外是明城夜晚的街道,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两个人的脸染上各种颜色,又迅速褪去。
林挽卿靠在座椅上,头偏向车窗那一侧,看着外面的夜色。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抖的黑暗。
郭幽若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限速,是因为她不想太快到家。到了家,林挽卿会回客房,她会回主卧,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堵墙。
车开进了一条单行路。
这条路她很熟悉,是从购物中心回家最近的一条路。路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树叶正密,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影。这条路很安静,这个点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只有两侧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的光。
郭幽若减了速,准备在路口右转。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车灯很亮,亮得刺眼,在黑暗的道路上飞速逼近。
郭幽若下意识地打了方向盘。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往右打,躲开那辆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车身猛地向□□斜,安全带勒进她的肩膀,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了撞击声。
然后是旋转。
郭幽若感觉整个世界在转,路灯、梧桐树、居民楼窗户里的黄色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旋转,像有人把她塞进了一台巨大的离心机,她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只感觉到安全带死死地勒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车窗,可能是方向盘,可能是气囊弹出的那个坚硬的塑料盖子。
一阵剧痛从太阳穴传来。
然后,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