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卿感觉天旋地转。
她能感觉到碎片划过她的头皮,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但她没有晕过去,她睁着眼睛,看着这场车祸从开始到结束,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无法逃离的观众。
旋转终于停了。
车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汽油、橡胶烧焦的味道、还有安全气囊弹出时那种化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林挽卿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了,撞在她脸上,把她往后推,压在座椅里。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气囊拨开。
“幽若——”
她的声音在发抖。
郭幽若没有回答。
郭幽若的头歪向驾驶座的车窗那一侧,安全气囊也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罩住了她的上半身,林挽卿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手垂在座椅一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地面的方向,一动不动。
“幽若!”
林挽卿伸手去够她,安全带还勒着她,她解不开,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滑了好几次,终于按了下去。安全带“咔”的一声弹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撞到手套箱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顾不上疼,伸出手,拨开郭幽若面前那个已经开始瘪下去的气囊。
郭幽若闭着眼睛。
她的额角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骨,流过她的眼角,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林挽卿必须把脸凑得很近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幽若……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挽卿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去碰郭幽若的脸,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车前窗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透过那些裂纹,她看见对面那辆车的车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挽卿握住郭幽若的手。
那只手还温热的,指尖有一点凉,但手心是暖的,和平时一样,干燥的、柔软的、握住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安心的那只手。可它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林挽卿的掌心里,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你答应过我的。”
林挽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说过,不会再让我受到欺负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郭幽若的手背上,砸在她的袖口上,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对面那辆车传来一阵动静。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稳住,然后她转身回到车里,摸索着什么,抽出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细长的东西——高尔夫球杆。
那个人提着球杆,缓缓走来,步伐很慢,左腿拖在后面,球杆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路灯的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林笑。
头发散乱,深蓝色条纹衬衫一半塞在西裤里一半露在外面,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林挽卿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眉毛却拧在一起,像是在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挽卿,回来妈妈这儿,好不好……”
疯了,彻底疯了。
林挽卿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了。腿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不是疼,是恐惧——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身体自己记住的恐惧。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地认出了林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僵住了。
“不要离开妈妈,不要……”
林笑走到车边,弯下腰,把脸凑近破碎的车窗。透过蛛网般的裂纹,她的脸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林挽卿。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郭幽若。
郭幽若的头歪向车窗一侧,额角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苍白的脸像一张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要把肺里所有空气都排空才肯罢休的笑。
“是你!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抢走了挽余,现在还要把挽卿抢走吗!”
她弯下腰捡起球杆,双手握住举过头顶,挥了下去。
球杆砸在已经变形的A柱上,一下,又一下。林笑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林挽卿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金属撞击的巨响。
球杆停在了半空中。林笑侧过身,把球杆抡向郭幽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