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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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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的心绪翻了好几道,他极清楚这并非他该涉足之处。

这其中势力盘根错节,从皇家到兵部乃至到江家本身,都不简单。眼下朝局复杂,他的使命不在于此,且江忱歌那位在朝中的叔父都在明哲保身,他又想插什么手?

可是,他的心中又总是因为一些原因多了些可是。

“在下明白了,请二位放心,在下定谨遵将军命令,对南安军忠心不二。”

裴厌仰头喝完了碗中的酒——酒气很淡,对于酒徒而言可谓与清水无异;就如明知实情却还是装聋作哑,与那些谋求私利之徒无异。

·

江忱歌慰问了一圈回来后,竟发现裴厌混得意外还不错。

眼前,一堆五大三粗的武将中多了个一身士人打扮的文弱公子,宛若山原柞树间挤入的一株白梅。戍边的将士个个身材健壮,喝酒哄笑也是声震如雷,豪放不羁。裴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淡淡地笑,温雅地喝酒,抬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腕,仿佛是春日雅集,曲水流觞般矜持。

她还真有些奇怪起来了:她是了解自己这些弟兄的,平日里个个都最不喜一身文气的书生,而没人比裴厌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的好像还和他喝得很高兴?

她满腹狐疑地走近,这才恍然大悟 。

“如果在下没有看错,宗小将军的这把剑可是鸦九阁上等玄铁所铸?”裴厌问。

宗慕风眼中一亮,将剑刃又向外推了些许,以便裴厌细看:“军师慧眼!”

“宗小将军也是爱剑之人,此剑与将军乃是绝配。”裴厌认真颔首,宗慕风随即面露喜色。

对方又将目光投向另一名校尉:“我听将军说,林校尉制得一手好弓弩。”

那名林校尉一愣,心中颇为得意,然而表面还得谦虚:“哪有的事!不过用多了自己也会修修改改罢了!”

裴厌笑着说:“今日我见南军将士发弩,箭矢迅疾精准,后来却打听知是您做的改良。您应是将弩括材质做了改动,使其更为轻巧的同时更具韧性,这改动虽小裨益极大啊。”

林校尉明显面露讶色,忙问道:“军师研究了弓弩?”

“并未,”裴厌摇摇头,“只是改良,要么从结构下手,增加各部件间的协调性;要么从材质下手,改善弓弩握感韧度。我见结构似乎没什么改动,便猜的材质改善。”

“那军师可知如何从结构入手?将军说弓弩还是略有卡顿。”林校尉忽莫名生出一丝期待,紧紧盯着对方。

“在下有一位好友,对机械颇有研究,曾经教给我一个法子。”裴厌回答,“明日我为您送来,您看看是否可行?”

“好好好!”林校尉大笑出声,忙举起酒碗,要敬裴厌,“多谢军师!”

……

江忱歌微微诧异,没想到对方竟会以这些方式笼络人心,倒是有趣。然而她一面却暗想:这种人若是心思不正或是与之为敌,可危险得多。

她面上不显,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走上前去。

裴厌于人群中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向他而来,便停了交谈,待江忱歌走近向她行礼:“将军。”

“看来裴军师适应的不错。”她微微一笑,环顾一圈,“这般本将就放心了。”

“诸位将军都是爽快之人,在下自然适应得快。”裴厌笑了笑。

江忱歌点点头,笑着说:“自然,咱们武人就喜欢直来直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时说话可能未必好听,还望军师理解。”

“将军光明磊落,”裴厌回答,然而不显丝毫谄媚讨好之意,反倒显得淡然,“这正合在下之意。”

“军师倒是会说话。”江忱歌慢悠悠道,这句夸奖倒出自真心。

夜色愈浓,营内燃起的篝火也越发炽烈,配合着渐渐上头的酒意,竟使人慢慢暖和起来。

部分士兵酒喝得有些醉了,便趁着酒兴开始唱起家乡的小调。有同乡之人和他一起哼出声,有笑骂着唱得难听,还有吆喝着拍手助兴,场上气氛哄乱却热闹。

江忱歌坐在主位上饮着酒,专注地听着,火光映染上她明丽的五官,柔和了面部棱角,削减几分凛冽而深沉的杀气。裴厌坐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看向她,只见女将军似是听见人群中的骂声,忍不住轻声一笑——

于是,从未于他眼前展露的和煦融冶霜雪。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会被猜疑弹劾,手握兵权的将军,而是一个极活泼生动的少女。

当裴厌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对方并未发觉,可他却还是略匆忙地收回视线。

一曲不知是云启哪地的调子唱毕,他见江忱歌忽然拍手叫了一声“好!”,并站起身来。

众人随之抬眸。

她举起酒碗,高声道:“今日,是弟兄们英勇拼杀才换来的战绩!今夜的这场庆功宴,我的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将士们!”

北风吹乱她的青丝,江忱歌眉眼肃穆,缓缓地将手中的酒倾洒入地。全场在一瞬间陷入静默,众人都不见了脸上笑意,只随着将军的动作,慢慢举起了酒,倾觞吊祭。

庆功宴从不是哪家琼筵玉盏,而是白骨堆叠,用血兑换生者喉间的一碗烈酒。

然而生者的酒向来不会只为独饮。

裴厌与众人一同倾斜了酒杯,可他的酒,太过寡淡。

“今日我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是留守的五千将士拖出大半时间,第二碗敬何将军和五千弟兄!”江忱歌又倒满一碗,抬眸望向坐在侧边的何怀远。

何怀远一愣,很快起身与江忱歌遥遥碰盏,一饮而尽。

“第三碗,”江忱歌刚刚饮尽,便又倒一碗,语气微顿。

“我等能顺利脱险,多亏有人送来急报,又用火药阻断戎猲大军。”江忱歌沉声道,音色清亮。

她转身看向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那人:“第三碗,我敬军师。”

裴厌的神色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清浅如月的笑意,于火光中看不真切。江忱歌只能见对方起身举杯,默默地喝完了酒,疏离恭谨得恰到好处。

·

庆功宴散场后,江忱歌回到帐中,揉了揉太阳穴。

她喝得多,虽不至于喝醉,却颇有些头疼。江忱歌压下那眉宇间的不适,开始一项项阅览尚未处理完的军务。

寒风不时挤入帐内,逗得烛火忽明忽灭。她小心地将烛台挪进些许,忽而想到了昨日在火苗上浮现的残渊阁图腾,心中莫名一紧。

下午斥侯来报,证实了那份布防图的可信,证明裴厌未在此事上骗她。

但她依旧不安。

江忱歌知道多想无益,裴厌并不会与她说实话,那么与其处处怀疑,不如先借此攻破戎猲,她在背后细查他的底细。

想到这儿,江忱歌定下心来,重新将注意放在眼前的军报上。帐外,军营渐渐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呼啸的风声,萧索冷寂得与人一样孤独。

曾经的江忱歌从来不会有独身一人之感,她总是会逃到阿爹或哥哥的帐子中煨着炉火参与他们沙盘布阵,或是偷看阿爹写给娘亲的信件,或是与哥哥嬉笑打闹……可是,一日之间全然不同,如今这般场景只会存在于她的回忆与梦中。

快过年了……然而现在她所身处的怀渊,与宁州府隔着千山万水,路途遥遥,不知归期。她明明没有时间想这些,却又总是在每个入梦前都会算起日子,想到娘亲寄来的盼归的家书,想到江府亮起的灯笼。

这些总是会让她心中发酸,可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落泪,或说,不能再为此落泪。

江忱歌正翻完新的军报,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然而却忽闻帐外响起传令兵的声音:“——将军!裴军师求见!”

“?!”她吃了一惊,不明白对方此时的来意,却还是道,“让他进来。”

于是人撩帘缓缓走进,一袭月白的长衫像是笼着月光而来,皎洁而清贵。

来客如冷玉般的脸颊不知是否是因那几碗酒而染着薄红,像是含了几分醉意,然而眸间的檀色沉郁却标示着对方的绝对清醒。裴厌怀中抱着那把青伞,伴着一抹温隽笑意,宛如古画中的人物。

他轻声道:“将军,在下前来还伞,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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