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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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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军的众人皆没有想到,将军和军师竟然是一同到场的。

裴厌今日上午的事迹早已小范围地传开,当江忱歌身边蓦然跟了个玉面郎君时,许多人都投来了或是好奇或是惊异的目光 。又见江忱歌与其并肩而来,说说笑笑,不时还点点头——大家便更是从未见过,看来裴厌更是如见妖孽。

孙炳回营后,便听何怀远叽里咕噜地说着这位裴军师多是个神人,心中半信半疑,眼下见江忱歌这般举动,倒真信了大半 。

“老何,这军师还真不简单啊 ……能让我们少将军和他一道走……”孙炳搭上何怀远的肩。

“那是自然!咱们少将军向来爱才,当初宗小弟不也是将军在军中比试时一眼看中 ?”何怀远搡了他一把,侧目向一旁的宗慕风,笑着问道,“是吧?宗小弟?”

宗慕风眉峰轻抬,未料会提及自己,微愣后才笑着点头 :“的确多亏将军提携,不然恐怕现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呢。”

“将军对我们这些将士是如此,但对书生可不一样。”孙炳摇摇头 ,“你看将军对先前的那几个军师——能客客气气地笑笑便不错了,哪有这般相谈甚欢的?”

“那还不是因为原先几个都是蠢货?!”何怀远回想起往事,便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出的尽是些馊主意,还把咱们当傻子!”

“这个就不一样了?”孙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他 ,“我听你的描述,今早像是被人家一步步牵着走啊……”

何怀远一听便来了气,长眉一沉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最后打了胜仗,我何怀远就认!没有裴军师,老孙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

听了这话,孙炳顿时怔住,于是便没了言语 。

·

江忱歌与裴厌走到场外,脚步一顿,对方也随着她停了下来 。

“我会助军师尽快在军中立足,不过最后要看的也是军师自己的本事 。”她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军师也别忘了与我的承诺——三日内,我要看到你的计策。”

“定不失约。”裴厌颔首道。

江忱歌掩去眼中怀疑神色 :其实她并不相信裴厌能在短短三日内摸透形势,还给予有效意见,她不过是借机试探他的为人。

若对方应下,而三日后又借口拖延,那么此人仍不可用;如果他与自己言明,或是交给她一份并不那么妥帖的计谋,那她至少看到了他的诚意。

但她只点点头,又迈开步子,两人状若无事地进了宴场 。

见她而来,众人皆向她抱拳行礼,她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裴厌,高声道 :

“向弟兄们正式介绍一下咱们南安军的新军师——裴厌,裴公子!今日我军遭遇偷袭却能最终脱困,他有大功 !”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或是许久没见自家将军当众赞扬新来的军师,不少人都在向周边打探的情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今日多亏裴军师神机妙算,算到戎猲奇袭,让我等得以有所防备 !”何怀远腾地起身,大声应和。

裴厌屈身行礼,眉眼谦和,沉声道:“不过是侥幸猜到几分,今日主要是将军和诸位将士的功劳。”

江忱歌随手向身边要了一坛酒,自己斟了满满一碗,抬手又出声道 :“军师今日还与我说起,要将自己的接风宴改为将士们的庆功宴!此等心胸格局,不愧为‘云启第一军师’,令本将佩服!这碗酒,我敬军师!”

说着,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豪爽而干脆 。

“不敢不敢,”裴厌低下头,“在下只是顺应本心,想以此略表崇敬之心,怎可担将军此等礼节 ?”

众人瞬间对这位裴军师生出好感来,武人率真,纷纷跟着江忱歌举起手中的酒碗,向裴厌笑道 :“好!我等敬军师!”“多谢军师好意!”“——敬裴军师!”

江忱歌对自己这番造势颇为满意,她抬眸望向裴厌,柳眉轻挑,流露出一抹潇洒的笑意 :“裴军师初来乍到便有此心,真乃国士之风。”

她侧过身,以一个只有裴厌所能见的角度对他轻声说 :“想和我的将士们打交道,不喝酒可不行。我已命人备了米酒,不烈也不易醉,剩下的就看军师自己的意思了。”

裴厌不由得愣了愣:他还属实没有想到,这位女将军能心细到此等地步,倒是使他先前的心理准备无用了。她答应帮他初步立足,于是为他造势又备好酒,的确已是极为周全了 。

于是他真诚称谢:“有劳将军这般关照,在下没有理由再做推辞。”

江忱歌见他还算上道,微微点了点头。

南安军的庆功宴和别军颇为不同,座次其实相当随意,将领与普通兵卒也常常碰碗共饮,主要讲究一个上下同乐。

这还是当年江崇景开创的先例。

江氏祖上皆为武将,初代家主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后来子弟庸碌,再难封爵,只能坐吃山空,直到出了个最桀骜不驯的“不肖子”名唤江崇景 。

江崇景十六岁从军,偏不愿领家中虚衔,而是隐藏身份起于卒伍。

其十九岁时接掌了西北的江家军后,以少年郎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裁汰老卒,选编精壮,勤加训练,最后竟真大败戎猲,天下大惊 。

而这支新军便叫做南安。

因此,这位曾经的江大将军可是先从底层小卒一步步杀上来 ,向来没什么架子,和某个伙头兵都能称兄道弟。

裴厌也曾听闻过南安军的这等作风,不过是在伯父口中言官弹劾南安军军纪涣散的奏疏上。今日亲见,却发现并非全然如此。

南安军的将领与不同营的兵丁们之间存在一定的分隔,却不是泾渭分明,各营的士兵各自划界,看似杂乱实则有序。而军纪方面则以他这日的观察来说,也绝对称得上严明齐整。

他知道重贞帝对于言官所说的南安军纪是颇有微词的,只是介于战绩斐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能说得准九五至尊的想法呢?裴厌暗自揣度着,是否应当在送回京中的书信中提一嘴此事,借伯父之手清一清各类故意混淆视听之言。

在这个节点上,各种微小言论都不得大意……

他正垂眸思索,忽然被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肩膀——力道还挺大,他微不可地察蹙了蹙眉,忙回神转身,只见是何怀远和一个面生的老将:一双关公眉生得潦草,却多了几分朴质 。

“何将军,”他笑着行礼,“不知这位将军是?”

“在下孙炳,是南安的中军统制 。”孙炳是被老友拖着来着的,也只好客气地自我介绍,“今日听老何说起军师风采,一直想亲眼见见。”

虽然他这般说着,可裴厌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圈圈打转——是一种审视之意 。

“原来是孙将军,失敬失敬。”裴厌露出得体微笑 ,“我听将军说,您和何将军可都是军中的老人,在下初至南安,今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指点。”

说着,他双手捧起酒碗:“在下不胜酒力,只能以此薄酒略表敬意,还请二位将军见谅。”

孙炳还一时没有动作,何怀远却已回敬,朗声笑道 :“怎可,怎可!我前来就是为了感谢军师今日之言!还有那火药定也是军师的计策吧?多亏您随机应变!”

“统制言重了 ,”裴厌温和地回答,“今日是您与众将士拼死杀敌才拖出的时间,我的那点小计谋和您的英雄气概相比,能算什么?”

何怀远被他这话说的又高兴又感动,一把拍上孙炳的肩膀:“老孙啊,我就说裴军师是个妙人吧!人不仅俊俏有谋略,说话还好听!”

“嗯,裴军师确实和原先几个不一样。”孙炳微微点头,竟附和了他的话 。

裴厌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自他进了南安以来,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不同人提起他前头的几个军师。

按理说,派到南安的军师都是兵部挑选后的上等人才。可是南安军上上下下似乎都对前几个军师成见颇深,连带着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

于是,他迂回了一番话术,试探道 :“二位真是高看在下了,但照陛下对南安军的重视,先前的几位军师也是人中翘楚才对。”

“我呸!”没成想,却听何怀远脱口而出一句粗话,“一群眼睛长脑门上的废物罢了!”

孙炳狠狠地剜了何怀远一眼,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军师见谅,老何他也是心直口快,只因前几个军师的确……一言难尽。”

“哦?”裴厌借机追问,“可否请二位细说?只当是给在下提个醒。”

孙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觉得他此言也是有理,于是才开了口:“军师不知,先前几个大多为一些官员子弟,来咱们南安说是任职,却一个个带些公子哥脾性,又是嫌军中条件艰苦,又是开战时贪生怕死。且不论谋略如何,南安军一共几营,粮草几何,人员如何调度等,一概不闻不问,还总是让手下弟兄给他们安排这安排那——哪里是随军之人?”

“——还有个自称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最是自命不凡!”何怀远接口说,又气又笑,“仗着自己读了点破兵书就能用兵如神。一次戎猲袭扰,明显留了后手,就这家伙一直叫着乘胜追击,还嘲讽咱将军不懂兵法!”

裴厌只听了一角便心下了然,眸中一沉:看来南安军军师一职还真不简单,应是一些官员给自家子弟安排的短职,只是为了其增些资历,好好为日后的仕途铺路。

然而,兵部竟跟着他们上欺下瞒,又算准江忱歌常戍怀远,为天子疑臣,这桩人情交易,竟故技重施了如此多次……

兵部侍郎贾尹峥的小儿子?他似乎还真有些印象,在所有被江忱歌赶回京的军师里,此人闹得最凶,大书特书南安军的种种“失当”之处,之后经吏部举荐,好像领了个工部差事。

而贾家……近年来与陈氏交集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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