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尽头拐过去，就是保安大叔说的那条街。陈合还没完全走出去，就先看见了不远处那个老修车棚。

修车棚很旧了。

铁皮顶上锈迹斑斑，一侧卷帘门半拉着，旁边堆着几个废轮胎。地上有很多黑色油污，被路灯照着也显得脏兮兮的。

陈合停了下来。

这里的味道更重。橘白的味道、三花的味道，还有陌生猫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很奇怪的人味。

陈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像潮湿的布捂久了之后发出的味道，还混着烟味和铁锈味。

陈合忍不住往许州脚边贴了贴。

许州低头看他，把牵引绳收短了些。陈合感受到脖子那边传来的轻微拉扯，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好吧，虽然戴牵引绳很没气势。但有许州在后面牵着，好像也没那么差。

陈合带着许州慢慢靠近老修车棚。他刚走到废轮胎旁边，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有声音。

很细，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铁皮后面轻轻刮了一下。

陈合身体瞬间压低，眼睛盯住那个方向。

许州也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东西？”

陈合没有叫，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从废轮胎后面窜了出来。

速度很快。

陈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团黄白色的东西从他面前擦过去。

陈合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喵！”

橘白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跑远，而是停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它嘴里还是叼着那根红绳，尾巴低低垂着，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陈合原本想冲上去。但他往前一动，牵引绳就被许州拉住了。

“别急。”许州声音很低。

陈合只能停下，气得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橘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许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这一次，陈合听清楚了一点。

也不能说是听清楚，他只是忽然从那一声叫里感受到了一点很强烈的情绪。

急，还有害怕。

陈合一怔。

橘白又往前走了一步。路灯从它身上扫过，也是在这时，陈合才发现橘白的右眼旁边有一圈毛秃了。

那一圈皮肤颜色比旁边深一点，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伤，后来就再也没长出毛。

之前离得远，陈合只觉得这只猫长得凶。现在离近了才发现，是那道伤让它看起来不好惹。

橘白把嘴里的红绳放到了地上。

红绳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珠子。那颗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眼熟。陈合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天看到的那颗小珠子。

他当时在纸盒旁边扒出来的东西，就是这种。

小三花身上那根旧红绳。陈合盯着地上的红绳，心脏猛地一跳。

橘白低头，用鼻尖把那根红绳往他面前推了推。随后它抬起头，朝陈合叫了一声。

“喵。”

声音低哑，没有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也没有挑衅。

陈合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橘白不是来炫耀的。

它是在找他，它从一开始就在找他。

许州站在陈合身后，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陈合低头嗅了嗅那根红绳，果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三花味。只是这股味道已经很弱了，像是被什么地方的潮气和灰尘盖住过。

橘白见他闻了，忽然转身往修车棚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们。

陈合立刻明白。他转头看向许州，急得原地踩了两下。

许州没犹豫，跟了上去。

修车棚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小道。小道两边都是堆起来的废旧零件，铁片、轮胎、纸箱，还有一些陈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合走得有点艰难。

他现在身形虽然小，但牵引绳容易被旁边的东西勾住。走到一半，他的绳子就被一块翘起来的铁片挂了一下。

陈合一低头，想自己弄出来。但还没等他伸爪，许州已经蹲下身，伸手把牵引绳从铁片上摘开。

“慢一点。”

陈合看着许州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和这里格格不入。可他蹲在这种脏乱的地方，指尖碰到带着灰的绳子时，也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多说什么。

陈合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好吧，这人有时候真的还挺好的。

前面的橘白等得不耐烦，低低叫了一声。

陈合立刻回神，鼻间不满地哼了两声。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他迈开小步子继续往前。小道尽头是一处半塌的棚子，棚子旁边堆着几个废纸箱。橘白钻进最里面的纸箱后面，很快又钻出来，冲他们叫了一声。

陈合跟着钻过去。

钻过去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猫味。

这里藏过猫，不止一只。

纸箱后面有一块很小的空地，地上铺着几片破布。破布旁边还有一点干掉的猫粮和鱼骨头。看起来像是橘白平时藏东西的地方。

陈合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到橘白在肉店门口偷东西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只猫就是坏，就是混子猫，就是仗着自己体型大到处抢东西。

现在看着这里，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橘白走到破布旁边，用爪子扒了扒。破布下面露出几根颜色更浅的毛。

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三花的毛。陈合心里咯噔一下。橘白低头闻了闻那些毛，随后又朝他们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更低。

它是在说，三花之前在这里，后来不见了。

忽然，旁边传来许州的声音。

“这里有笼子拖过的痕迹。”

陈合猛地抬头。

许州半蹲在旁边，手指停在地面上。那里的灰尘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痕，像是什么方形的重物被人拖过。

陈合立刻凑过去看。他看不太懂，但许州看得很认真。

橘白也走了过来，低头嗅了嗅那几道痕迹。下一秒，它忽然炸毛，冲着小道外面发出一声很凶的低吼。

陈合被吓了一跳。

许州也抬眼看向外面。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废铁皮的声音。

咣当一声，铁皮晃了晃。

陈合浑身的毛差点炸起来。他下意识往许州腿边贴过去。贴过去后又觉得丢脸，强行站直。

他才不怕，他只是在保护许州。

…对，就是这样。

许州伸手摸了摸他后背上的毛。

“怕就别逞强。”

陈合：“……”

这人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看出来。

橘白还在盯着外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它才慢慢收回视线。

随后，它忽然走到陈合面前。陈合看着这只比自己大上好几圈的橘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想打架吗？

虽然他不一定打得过，但是许州还在他身后。他现在也算是有后台的猫，不能怂得太明显。

于是陈合硬着头皮站住。

橘白没有扑他，它只是把那根红绳重新叼起来，放到陈合脚边。

然后——它低下了头。

陈合愣住。

那只一直以来都很嚣张、很讨厌、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没用小废物的橘白，此刻低着头，右眼旁那圈秃毛的伤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显。

它又叫了一声。

很轻，也很哑。

帮帮我。

陈合低头看着脚边那根红绳。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

橘白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叼着红绳，像一只很笨又很凶的猫，用它唯一会的方式求救。

陈合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叫，仰头看许州。

“呜。”

帮他。

许州垂眸看向他，轻声说：“嗯”。

陈合低头，用爪子轻轻按住了那根红绳。他又一次看向橘白。

“喵。”

我帮你带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