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陈合浑身的血都凉了。

月光落在地上，也落在他肩头。他身上只有一条小毯子胡乱遮着，头发凌乱，整个人还狼狈地撑在地上。

这个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许州的眼神很沉，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抽离出来。

他看着陈合，陈合也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主动泄露身份。

一旦想到“我是陈合”这几个字，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便隐隐冒了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闭嘴。

于是他只能僵在原地。

许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合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冷着脸说“你是鬼”的时候，许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

“陈合。”

陈合心脏猛地一停。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州认出他了。

陈合一瞬间大脑空白，攥着毯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完了。

真的完了。

许州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却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垂着眼，像是看见了一个早就不该出现的人。

过了很久，许州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轻。

“又梦到你了。”

陈合怔住。

又？什么叫又？

许州掀开被子下床。

陈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只是他本来就摔在猫窝旁边，身后根本没有多少地方能退。这一下，后背直接撞到软塌塌的猫窝。

许州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陈合身上，又落到他身后变了形的猫窝上。

陈合心虚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要是能变回猫，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窝里装死。

但许州没有问。他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梦里本来就什么都有。

死人会重新站在眼前，猫窝里会出现一个人。这都不奇怪。

许州只是走到陈合面前，半蹲下来，低眸看着他。

距离一下子变近。陈合甚至能闻到许州身上淡淡的茉莉花茶香。他是猫的时候，总喜欢往许州身上蹭。那时候闻到这种味道，只觉得安心。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人。

许州也不是在摸猫。

许州在看他。

陈合耳根一点点热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毯子往身上扯。

许州看见他的动作，眼神微微一动。随后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衬衫，又拿了一条睡裤，放到陈合面前。

“先穿上。”

陈合愣愣地看着那套衣服。

许州转过身，“我不看。”

陈合：“……”

这话从许州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一种很强的真实感。陈合心跳得很快，顾不上多想，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许州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

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衣领往一边滑，裤脚也长了一截。他低头卷裤脚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有吓的，也有慌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变回人之后会很开心。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个房间太安静。许州太安静，而他自己也太不像话。

穿好衣服后，陈合小声道：“好了。”

许州转过身。视线落到陈合身上时停了一下。

许州的衬衫穿在陈合身上宽大得过分，肩膀那处衣料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锁骨。他下意识抬手去拉，没想到许州已经先一步走过来。

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衣领。

陈合呼吸一顿。

许州替他把衣领拢好，动作很轻。

“每次都这样。”许州低声道。

陈合抬头看他，“什么？”

许州看着他的脸，眼神很深。

“每次梦到你，你都不说话。”

陈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忽然明白过来，许州不是第一次梦到他。

在他死后，在他变成猫待在许州身边的这些夜里，许州也许不止一次梦见过人类时期的陈合。

陈合鼻尖忽然有点酸。

他以前一直以为，许州只是因为听到同学去世，所以情绪低落一阵。

他没想到许州会梦到他。

更没想到许州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他为什么出现，而是说——

又梦到你了。

许州抬手。

陈合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可那只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只是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又慢慢收回去。

许州像是怕碰了，这个梦就醒了。

陈合看着他的动作，心口闷得厉害。

他想说自己是真的，想说自己没走。可是这些话一个字都出不来。

胸口那股疼痛越来越明显。

陈合只能咬着唇，把话全都咽回去。

许州却像是误会了他的沉默。他轻声问：

“还是不想理我？”

陈合猛地抬头。

许州坐在床边，半边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神情看不清楚。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压了很久。

“以前也是。上课的时候坐得离我很远，班级聚会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许州笑了一下，“每次我找你帮忙，你倒是每次都答应。”

又顿了顿，“但是答应完就跑。”

陈合睁大眼睛。

他完全没想到许州会记得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他和许州只是普通同学，甚至算不上熟。许州是班长，他只是一个被班长安排过几次杂事的同学。

他以为许州根本不会注意他。

可现在许州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许州一直记得。

陈合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声音很轻，但许州听见了。

他抬起眼。

陈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口了，顿时僵住。好在那股疼痛没有加剧。

因为他没有主动说身份，也没有解释真相。

许州却因为这三个字静了很久。

陈合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被刺了一下。

许州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很用力。

但陈合还是僵住了。

因为这个触碰太真实。许州的掌心温热，指腹压在他腕骨处，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是猫的时候，许州也经常这样捏他的爪子。他觉得舒服，甚至会把爪子主动塞进许州手里。

可现在，他是人。这个动作就变得暧昧起来。陈合想抽回来，却没真的用力。

许州低头看着自己扣住他的手腕。

“这次好像很真。”

陈合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