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习止渊头也不回,脚步未停,“下午的对话题目是‘真实与虚构的边界’。和你的演讲主题一字不差。主办方临时改的,大概是为了蹭你上午的热度。”
“……你不是要说这个。”
“我确实说了别的。”习止渊推开宴会厅的门,在嘈杂的人声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姜至一眼,“但你刚才没听清。下次集中注意力。”
他进去了。
姜至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刚才,在撩他。
用的方式是——让他自己追上去问。
而且还追了。
他站在原地,花了整整十秒钟做心理建设,然后推门跟了进去。
下午的对谈,他坐在了最后一排。
对谈结束后,那位去年说他“眼高于顶”的评论家果然全程不敢看台下的姜至。而习止渊在对谈的结尾,被主持人问到“什么是真实的表演”时,隔着整个会议厅的距离,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排那个穿黑毛衣的身影。
“真实的表演,”他说,“是你在表演的时候,忘了有人在看你。但又隐约希望,有一个人,真的在看。”
全场鼓掌。
只有姜至一个人没有动。
因为他的手机在那一刻震了一下。是顾姐发来的微信:
“所以围巾拿回来了吗?”
他回:“没。”
顾姐:“那今天还不去拿?”
他没回。
但他站起来,在对谈散场的人流中,朝那个正在收拾资料的高大背影走过去。
“习止渊。”
对方回过头。
“你的书店,今晚开吗?”
习止渊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了然,最后定格在一个极淡的、把整张脸都暖化了的弧度上。
“一直开着。”
那天晚上,姜至在“有舟”待到凌晨两点。
他没喝茶。
因为他喝的是酒。
习止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瓶黄酒,说是去年去绍兴签售时读者送的,一直没开。姜至说黄酒配花生酥是暴殄天物,习止渊说那你别喝,姜至说我说的是暴殄天物又没说不喝。
两个人在书店后间的皮质沙发上,喝掉了大半瓶。
姜至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被酒意蒸得微微泛红,说话的音量比平时高了,但语速比平时慢了,那种刻薄和防备都被酒精稀释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心脏发软的坦诚。
“你知不知道,”他举着杯子,对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晃了晃,“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我骂不走的人。”
“我是来观摩的,不是来挨骂的。”习止渊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姿态松弛得不像话,“你骂人的时候,我只是没在听。”
“扯。”姜至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而是一个被逗到的、有声音的笑,“你每次都在听。你连我翻书停了十七秒都记得。”
“那是因为你翻其他页只停三到五秒。”
“你看,又来了。”姜至转过头看他,眼睛被酒精和困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这个脑子——”
他伸出手,食指点在习止渊的太阳穴上,没用什么力气,像只是确认那里有温度。
“——是不是从来没关过机?”
习止渊没有动。
他看着姜至的手指,从自己的太阳穴,慢慢滑下去,最后落在沙发靠垫上。
“以前从来不关。”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姜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下文。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闭上眼。醉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往一个柔软的、安全的深处拉。
“你是第一个。”他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第一个——”
他没说完。
因为他睡着了。
习止渊坐在那里,看着他。姜至睡着的时候,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所有的刺都收了回去。他蜷在沙发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白天骂哭演员、怼翻同行、对投资人冷笑的那张嘴,此刻只是一个人的嘴唇。
“第一个什么?”习止渊轻声问,明知他听不见。
睡着的姜至当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无意识中,朝沙发外侧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真的抓住。
习止渊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左手指节上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出的红痕还隐约可见。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没有握住,只是放在姜至手边。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不碰到。
像他做过的所有事一样。
分寸感。
墙上的挂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
习止渊没有叫醒姜至。他去楼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姜至身上。然后他关了所有的灯,只留柜台后面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坐在柜台后,翻开笔记本电脑,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只是在等天亮。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等。
第二天早上姜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盖着一条灰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蜂蜜水和一张新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
“早餐在微波炉里。围巾和书在沙发上。你说梦话的时候骂了一个叫‘李主席’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替你补了一句脏话。——习”
姜至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便签条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
但这一次,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他写完之后停了两秒,像是想划掉。但他没有。
他把便签放回柜台,那条灰色围巾搭在手腕上,拿起微波炉里还热着的包子,推门走了。
风铃响过之后,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习止渊从楼上下来。他其实早就醒了。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便签。
正面是他自己写的字。背面是姜至新添的三个字,笔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喝醉了的人写的,或者刚刚睡醒的人——或者两者都是。
三个字:
“知道了。”
习止渊把这五个字(他写的脏话和姜至写的“知道了”)并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空的空间》里。
那本书他没有放回书架。
他把它放到了柜台抽屉里,和一张旧照片、一块上海牌手表的旧包装盒放在一起。那些东西的共同点是——都是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但如果有一天这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会把它们交出去。
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星期天。文创街区的人会很多,书店会来客人,他会泡茶,整理书架,在这个他亲手构建的安静角落里,等一个人推门。
他已经等了四年。
再多等一天,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和之前有一个区别。
今天那个人走的时候,写了“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习止渊没有问。他知道答案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那个人用他无法预料的方式送到他面前。
就像侧写师的工作守则第一条——
真相迟早会来。
你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