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姐有一个理论:姜至的生活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入侵物种”。
这个物种的特征是——在姜至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以一种他无法用“滚”字打发的方式渗透进他的日常,然后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在他的日程表上占据了固定的一席之地。
上一个入侵物种是顾姐自己。她花了三年时间,从“那个整天给我接烂活的经纪人”升级为“唯一敢在他发火时继续吃盒饭的人”。
而这一回的入侵物种,显然更有耐心,也更不动声色。
“你最近去‘有舟’的频率,”顾姐坐在排练厅的折叠椅上,一边用筷子搅拌着外卖沙拉,一边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瞟他,“已经超过了你去健身房的频率。”
“我不去健身房。”姜至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新改的第三幕剧本,头也不抬。
“对,因为你把去书店当有氧运动了。走去,走回,中间还要被气得拍桌子——心率肯定上去了。”
姜至抬起头,用笔尾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跟某人学的习惯性动作,虽然他拒绝承认:“你去过我那边?”
“上周路过,想进去喝杯咖啡。结果你家那位习老师说这里只有茶,然后给我泡了一壶铁观音,还跟我聊了二十分钟你的档期安排。”顾姐咬了一口沙拉,含混不清地补充道,“他泡的茶确实不错。人也不错。”
“他不是‘我家那位’。”姜至的声音冷了半度,但耳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一个色号,“还有,你一个拿我工资的制作人,跑去跟一个外人聊我的档期?”
“外人?”顾姐挑了挑眉,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这个‘外人’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你还要不要?”
姜至盯着那个信封,像是盯着一枚未爆弹。
“什么东西?”
“他说是你上次在他那看了一半没看完的书,他给你包好了,让你慢慢看,不用急着还。”顾姐把信封递过去,“他原话是——‘这本书的结局他等了十五年才读到,不差这几天。’”
姜至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厚度像一本书。他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在托人递东西的时候附赠一句需要你琢磨三秒才能解码的话。
书店那位。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上次落在他店里的围巾已经洗好了,让你下次去的时候取。”
姜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那条灰色羊绒围巾,上次去书店的时候确实没戴着出来。但他一直以为是落在排练厅了,还让场务帮他找过。
“我没告诉他那是我的。”姜至皱眉,“他怎么知道?”
顾姐耸了耸肩,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家是侧写师。你那围巾上又没写名字,但你是他唯一一个会在晚上十点以后还坐在他店里不回的人。你觉得他能分析不出来?”
姜至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垂下眼,没说话。
顾姐观察了他一会儿。以她对姜至三年的了解,这种“不说话”比他一万句“滚”都更危险。它意味着某个人说的话或做的事,精准地击中了姜至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靶心。
“好了不提围巾了。”顾姐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正事。下周六有个戏剧圈的年度论坛,主办方想请你去做开幕演讲。”
“不去。”
“他们说可以让你的剧团在闭幕式上演一个片段。”
“不去。”
“有媒体采访。”
“不去。”
“习止渊也在嘉宾名单里。”
姜至翻剧本的手停了一拍。
顾姐满意地欣赏着他脸上那个“我想问但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想问”的纠结表情。
“他为什么在嘉宾名单里?”姜至最终还是问了,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只是在核实一项可疑的财务支出。
“他那本新书的主题涉及表演心理学,主办方请他去当对谈嘉宾。和你不一个板块,但都在同一天。”顾姐收起沙拉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可以继续保持‘不去’的态度,但我建议你考虑一下——那个论坛的舞美供应商是业内最好的,你想搭的那个四面台装置,只有他们能做。去露个脸,蹭个资源,不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刀:“对了,习止渊已经确认出席。你要是去的话,记得告诉人家围巾的事。”
“顾姐。”
“嗯?”
“你下个月的奖金,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砍掉。”
“砍呗。”顾姐笑得云淡风轻,“反正我这三年在你手底下活的每一天,都是净赚。”
她走了。排练厅空下来,姜至一个人坐在舞台边缘,把那本被牛皮纸包好的书拆开。
是一本很旧的平装书,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但被仔细地用透明书衣包好了。书名印着烫金的字——《空的空间》,彼得·布鲁克著。戏剧理论领域最经典的著作之一。
他在第一次去“有舟”的时候,确实从书架上随手抽过这本书翻了翻。后来被习止渊那些关于“犯罪与表演”的话打断了,随手放在了沙发扶手上。他根本不知道习止渊注意到了。
他翻开扉页,发现上面夹着一张便签条。便签条上只写了两行字,笔迹是习止渊那种缓慢而有力的钢笔字:
“‘一个真正的人,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行走,就已经构成了戏剧的全部。’
——你那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十七秒。我想你可能想再读一遍。”
姜至把那张便签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他又翻回去,重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便签条夹回去,把书合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排练厅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发现,有一个人的观察力已经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精准到能记住他十七秒的停顿,并为此专门包好一本书、写一张便签、托人跨半个城区送到他手上。
而他妈的,他居然有点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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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戏剧论坛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姜至到的时候,门口的签到台已经挤满了人。他习惯性地穿着全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收束的袖口下腕骨凸起,瘦而锋利。经过签到台时有个媒体实习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像是忘了自己要写什么。他浑然未觉,只是在人群中微微偏头扫了一眼会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酒店惨白的射灯下冷而透,像冬天河面上最后一块没化的薄冰。
“姜导!您来了!”主办方的接待人员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迎上来,“太荣幸了,我们还以为您不来了——”
“临时改了主意。”姜至面不改色地在签到簿上签了名。
“您的演讲安排在上午十点半,主厅。下午三点有一个对谈环节,在B厅,您有兴趣可以过去听听——”
姜至没听完就走了。
上午的演讲很顺利。他讲的主题是“当代戏剧中的真实与虚构”,把台下那群拎着名牌手袋来社交的投资人和媒体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注意到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在他下台时,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男人在论坛名册上应该叫作家习止渊。
演讲结束后是自助午餐。姜至端着一盘他根本不想吃的东西,被各路人士围堵在角落里。有想攀交情的同行,有想挖掘他私生活的媒体人,还有一位自称是他“大学同学的远房亲戚”的女士,问他对“沉浸式婚礼戏剧”有没有兴趣。
姜至用最后一点耐心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借口去洗手间,从宴会厅的侧门溜了出去。
他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买了一罐冰咖啡,靠在墙上,闭上眼。这种场合比排练厅累一万倍。至少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不用对任何人假笑。
“贩卖机的咖啡,”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在这种酒店一般存了至少三个月。”
姜至睁开眼。习止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贩卖机另一侧,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素色衬衫,没打领带。西装在他宽阔的肩线上服帖得恰到好处,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并不刻意,却让那条平淡的酒店走廊忽然有了重心。
姜至第一次注意到他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刀裁似的利落,却因为微微侧头的弧度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什么看不清,但让人觉得那里一定有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本被妥善保管的旧书,封面完好,内页却已经被某个人翻过了每一章。
“你怎么知道我喝的是咖啡?”姜至问,他保证以刚才习止渊的视角看不清他买的东西。
“贩卖机的冷饮窗口,只有咖啡罐的拉环是这个角度。”习止渊说,然后补充道,“另外,你拿罐子的手指姿势,说明里面的液体你不打算喝完——但也不会扔掉。这种又嫌弃又不放手的姿态,你对茶也是这样。”
“……你就不能正常地说一句‘好巧,你也来论坛’?”
“好巧,你也来论坛。”习止渊从善如流,“虽然你三个月前就拒绝了主办方的邀请,昨天才忽然通知他们你要来。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姜至盯着他。
“顾姐说这里能蹭到最好的舞美供应商。”
“嗯。顾姐也跟我说的是同一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姜至率先打破沉默:“所以她就用同一个谎言把我俩同时骗来了。”
“看来是这样。”习止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快。
“你既然看穿了,为什么还来?”
习止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贩卖机里也买了一罐咖啡——虽然姜至知道他根本不喝咖啡——然后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因为,”他说,“那条围巾还在我店里。你一直没来取。”
姜至把冰咖啡罐贴在脸上降温,试图用物理方式压制住自己再次变红的耳廓。
“下午的对谈,你要我去么?”他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是对谈嘉宾。你如果不来,我会很无聊。”习止渊说,然后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姜至已经开始熟悉的、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语气补充道,“据说我的对谈搭档是那位去年在采访里说你‘眼高于顶’的评论家。你如果坐在台下,他会比我更不自在。”
“你觉得我会为了看他吃瘪,特意去当观众?”
“不。”习止渊转过身,准备回宴会厅,“我觉得你会为了看我。”
他走了三步,姜至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