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能见——他可以约他,可以发消息,可以偶遇。
是不该见了。
再见一次,心就多死一次。他不想死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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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吃?”陆时安问。
林述回过神来。“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
“这个排骨做得不错。”陆时安说。
“是吗。”
“你最近手艺是不是进步了?”
“可能吧。”
陆时安吃得很快。他饿了,而且菜确实做得好。四道菜,最后剩了一半不到。
“吃饱了吗?”林述问。
“饱了。太饱了。”陆时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
林述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陆时安说。
“不用。你去休息。”
林述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一切。他洗碗的动作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
洗完碗之后,他用干布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
碗柜的最里面,有两只马克杯。一只是他的,一只是陆时安的。他的那只是白色的,杯沿有一圈蓝色的线。陆时安的那只是深灰色的,杯身上印着他的公司logo——是公司成立第一年印的。
林述看着那两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那只拿出来了。
马克杯被放进了包里。
陆时安的那只还在。孤零零地立在碗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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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述洗完澡之后坐在床边。
陆时安已经睡了。他出差太累,洗完澡倒头就睡。此刻他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均匀。
林述坐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有月光。很淡的那种,灰白色的。落在陆时安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林述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肩膀在被子里的起伏。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二十二岁。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陆时安穿着一件白T恤,站在人群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饮料,看着他笑。
后来陆时安走过来,问他:“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林述说:“嗯。”
陆时安在他旁边坐下来,说:“那我也坐这里。”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什么?林述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忽然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他走的人。
十年了。
那个愿意陪他走的人,走着走着,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故意的。只是走着走着,步伐不一样了。他在后面追,追不上。他也试过跑,但跑着跑着,累了。
后来他就不追了。
不是不爱了。是累了。
林述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陆时安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晚安,”他。
陆时安没有醒。
林述躺下来。他侧过身,面对着陆时安的后背。两个人的后背对着后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一只手穿过去的距离。
这个距离他们保持了很多年。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背对背,各自占据半边床。不是冷淡,是习惯了。
林述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回了自己的身侧。
他没有越过那一小段距离。
就像他不会越过剩下这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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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六号。
林述把最后一批东西寄到了苏晚家。
那张清单上的东西,只剩下最后几样了——阳台储物柜里的行李袋,抽屉里的速写本,以及冰箱上的便利贴。
便利贴他打算留着。那些是给陆时安的。
剩下的东西,等二十号那天,他会一次性带走。
他不需要太多行李。
十年的人生,最后只装得下三个纸箱。
这是一句很残忍的话。但林述觉得很真实。
爱情是会膨胀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东西会越来越多——一起买的杯子,一起选的窗帘,一起攒的回忆。但爱情结束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像气球泄了气,瘪了,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你可以把那层皮带走。
但你不能把它吹回原来的形状。
?
十二月十七号。
倒数第三天。
林述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相册。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这十年的。他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了那张海边的照片。三年前。灰蓝色的天和深色的海水。两个人站在礁石上,他和陆时安。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份,存在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称是:“那个时候。”
其他的照片他没有删。
不是不舍得。是觉得以后想删的时候再删。
反正也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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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号。倒数第二天。
陆时安出差回来,说明天公司有个重要的会,可能要晚回来。
“嗯,知道了。”林述说。
“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那我尽量早回来。”
“好。”
林述没有告诉他:明天是他计划里的倒数第二天。后天才是“那一天”。
他不想在今天说任何关于未来的事。因为未来这个词,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单数——只有“他的”未来,没有“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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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号。最后一天的前一天。
林述把公寓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地板擦了两遍。桌面擦干净了。卫生间刷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是洗过很多次的旧床单,但颜色还很正。
他把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都清理掉了。
牙刷拿走了。毛巾拿走了。洗面奶拿走了。那瓶摆在洗手台上的男士香水——他送给陆时安的生日礼物,但陆时安不怎么用,他自己偶尔用一下——拿走了。
洗手台上只剩陆时安的东西。剃须刀、洗面奶、一瓶古龙水。
看起来像一个单身男人的洗手台。
林述站在洗手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他低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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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号。
早上,林述起得很早。他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一杯咖啡。
陆时安起来的时候,看到早餐在桌上,说了句:“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想做了。”林述说。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
林述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没有加糖。
“今天几点回来?”他问。
“可能六点吧。怎么了?”
“没什么。想做晚饭。”
“那我早点回来。”
“好。”
陆时安吃完早餐,拿起外套出了门。关门之前他回头说了句:“晚上见。”
“晚上见。”林述说。
门关上了。
林述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阳台储物柜里的行李袋取出来。把抽屉里最后一本速写本装进包里。把那张海边的照片放进包里。
三个纸箱,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了苏晚的车上。
他最后看了一遍这间公寓。
餐桌上的花瓶里,那束满天星还在。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沙发上两个靠垫并排放着,一个深灰,一个浅灰。
书架上空了半边。剩下的那些书看起来孤零零的。
冰箱上还有便利贴。“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早点回来。”
他没有撕。
林述拎起包,走出了公寓。
关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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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时安回到家的时候,林述不在。
桌上没有晚饭。厨房里干干净净。
客厅的灯关着。
陆时安打开灯,看到了冰箱上的便利贴。
他不知道林述今天不会回来了。
他还以为他只是出门买东西。
后来他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发消息,没有回复。
再后来的事情,陆时安不愿意回忆了。
——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十二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林述坐在苏晚的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
苏晚开着车,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
“你哭了吗?”苏晚问。
“没有。”林述说。
“真的?”
林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有一点红。
“真的,”他。
苏晚没再问。她把音乐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车开上了高架。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排深金色的影子。
林述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很轻。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
十年。
装了三个纸箱。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