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右边空了一大片。
他忽然觉得这个客厅很大。以前两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林述在的时候,客厅刚刚好。现在多出来的空间,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陆时安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
好几张。黄色的,粉色的,绿色的。字迹是林述的——工整、秀气,像他画的那些插画的线条。
“鸡蛋只剩两个了,记得买。”
“牛奶明天过期。”
“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今天降温,出门加外套。”
最后一张——贴在最角落的——字迹比其他的旧一些,颜色也褪了:
“早点回来。”
陆时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下来。撕得很慢,像在拆一封不想拆的信。撕下来的便利贴,他没有扔,而是叠在一起,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贴着大腿的那一面是凉的。过了一会儿,被体温捂热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下来。没有开灯。
窗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光。城市的光。别人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陆时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亮线。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过两次,他没接。后来手机不响了。屋里更安静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
门铃又响了一次。
“时安?你在家吗?”
是周也。
陆时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周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啤酒。
“给你打电话不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周也说。然后他看到了陆时安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什么。”陆时安侧过身,让周也进来。
周也走进来,第一时间看到了那条亮线——地板上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他皱了皱眉,伸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灯光骤然亮起,屋里的一切都暴露在光线之下。
客厅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少了什么家具,而是少了一种“气”。以前走进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安顿好的感觉——沙发上有靠垫,茶几上有书和遥控器,冰箱上有便利贴,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
现在便利贴没了。靠垫还在,但位置不对了。那种“被打理过”的感觉消失了。
周也是聪明人。他没有问“林述呢”或者“你们怎么了”。他知道答案。或者至少,他猜到了答案。
“喝啤酒吗?”周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嗯。”
他们坐下来。周也打开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陆时安。陆时安接过来,但没有喝。
“你最近怎么样?”周也问。
“还行。”
“公司的事呢?”
“正常。”
“那你……”
“我没什么。”陆时安说。
周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了的半边书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还好吗?”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以为他会一直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淹没。
周也没有说话。他把啤酒罐举起来,碰了一下陆时安手里的那罐。金属碰撞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喝吧。”周也说。
陆时安把啤酒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冰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窗外的城市依然亮着。万家灯火,哪一盏都不是他的了。
?
同一夜。陆时安的公寓。
陆时安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
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鞋柜上林述的那双拖鞋还在,灰色的,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随时等着有人回来穿上。
他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还摆着六道菜。已经凉透了。鲈鱼的表面干了一层,像覆了霜。排骨汤彻底凝住了,白色的油脂冻成一块。西兰花发黄发蔫。
他没有收拾。
他走进厨房。
洗碗池边上放着那套旧碗碟。林述走的时候洗干净了,碗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旁边是那套白瓷金线的新餐具,林述没有碰。
他拿起那只碗沿有缺口的碗。
缺口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磕的——但林述记得。林述说过,是第二年搬家的时候磕的。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看过无数次林述用这只碗吃饭。手指端碗的时候,拇指刚好按在那个缺口上。林述从来没有说过硌手。
他现在才知道,林述每次按在那个缺口上的时候,都会想起搬家那天。想起他们一起蹲在地上擦地板。想起那碗外卖盒饭。想起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那只碗是林述一个人的记忆。
他把碗放下。
回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他母亲给的。三个月前查出肺癌——晚期。一直瞒着他,上周才说。他连夜赶回老家,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妈精神好了一点,把他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信封。
“早该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遗嘱。他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条写在最底下,字更小了:
“述述是个好孩子。你别亏待人家。”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母亲还不知道他们分手了。他没敢说。
他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
是林述以前留的那种。黄色的,印着小猫图案。他已经不用这种便利贴了——但抽屉里还剩几张。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妈想见你。”
写完以后他盯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便利贴撕了。碎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荒唐。林述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不能再用“我妈想见你”当理由把人叫回来。
但他撕掉便利贴的原因不是这个。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张便利贴,林述会接。不管他们分没分手,只要他说“我妈想见你”,林述就会来。
然后呢?
然后林述会坐在他妈的病床前,微笑着,说“阿姨好”。会帮他妈倒水、削苹果、聊天气。会表现得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会把所有的难过咽下去,像他这十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
而他,会因为林述来了而松一口气。会继续忙工作,继续开他的会,继续做一个“已经很努力了”的儿子。
他不能这样对林述了。
他坐在黑暗里,手撑着膝盖,看着那个信封。
窗外的月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张速写纸上。画面上的男人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自己。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