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线·第21天
林述的新公寓在城西,六楼,没有电梯。
房子是苏晚帮忙找的。一室一厅,朝南,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梧桐树。房租不贵,因为地段偏,周围没什么商业配套。苏晚说这地方“除了远没毛病”,林述说“远好”。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苏晚开了一辆SUV过来,是问同事借的。林述的东西不多——准确地说,是他从那间住了五年的公寓里带走的东西不多。
三个纸箱。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画具,一个装零碎的东西。苏晚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三个箱子,愣了几秒钟。
“就这些?”
“就这些。”林述说。
他拎起一个箱子往楼道里走。苏晚跟在后面,抱着最上面那个装零碎东西的箱子。六楼没有电梯,他们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次。林述靠在墙上喘气,苏晚把箱子放在台阶上。
“我原以为至少要搬一整天。”苏晚说。
“我也没什么大件。”林述说。
“那张餐桌呢?那不是你挑的吗?”
“留给他的。”
“那幅画呢?你画了三个月那幅,挂在客厅的。”
“也留给他的。”
苏晚不说话了。她重新抱起箱子,跟着林述继续往上爬。
新公寓很空。房东留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基本功能齐全,但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像一个空的容器,等着被人填满。
林述把三个箱子并排放在客厅中央。他没有急着拆。
苏晚帮他把窗帘挂上。是林述从旧公寓带过来的,亚麻色,洗过很多次,已经有点褪色了。苏晚踩在凳子上穿窗帘杆,林述在下面扶着凳子。窗帘挂好之后,阳光被滤成柔软的淡金色,落在地板上。
“比刚才好多了。”苏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说。
林述点点头。他开始拆第一个箱子——装衣服的那个。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都是手洗后晾干的。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一半是衬衫和T恤,另一半是卫衣和开衫。没有什么正装。正装在另一个衣柜里,他没拿。
“你应该让他给你买新的。”苏晚靠在卧室门框上说。
“什么?”
“我说正装。你把正装留给他了,回头你自己还得买。”
“我不怎么需要穿正装。”林述说,“我现在自由职业。”
“行吧。”
苏晚走过来帮他整理。她动作很快,不像林述那样慢条斯理。十分钟不到,衣服就全部归位了。苏晚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下一个。”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书和画具。林述打开箱子的时候,苏晚凑过来看。最上面是一本速写本,已经用了一大半,每一页都画满了。下面压着几本设计类的专业书,再下面是几支用了很久的画笔,笔杆上有磨损的痕迹。
“就这些书?”苏晚问。
“我只拿了对我有用的。”林述说。
“那剩下的呢?”
“书架上那些,有些是他买的,有些是我们一起逛书店的时候买的。我没分,也不用分。我不需要那些书,但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清算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下。
“你考虑得真周到。”
林述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桌旁的小书架。书架是房东留的,松木色,有五层。他的书不多,刚好放满两层。剩下三层空着。
“以后会慢慢填满的。”苏晚说。
林述没回答。他把速写本放在书桌上,然后打开了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里东西最杂。一个马克杯,一条灰色的围巾,一个旧的蓝牙耳机,几本没画完的速写本,一盒彩色铅笔,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装在一个简朴的木相框里。画面上是两个人,站在海边。背景是灰蓝色的天和深色的海水。其中一个人笑得很开心,另一个人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但眼神很温柔。
是三年前他们去海边旅行时拍的。
苏晚看到那张照片,停了一下。
“还留着?”
林述把相框擦了擦,放在书桌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照在相框的边缘上。
“不是留恋,”他,“是纪念。那是我最好的时候。”
苏晚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过了一会儿,她说:
“叶子快黄了。”
“嗯。”
“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住太安静?”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对了,这是备用钥匙。你放好。万一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了,我这儿还有一把。”
林述接过来。钥匙是新的,闪着银色的光。他握在手心,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他想起另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现在还在他口袋里。旧公寓的钥匙。他没有还给陆时安,但也没打算再用。就像一个已经过期的凭证,留着没有意义,扔了又舍不得。
“你想什么呢?”苏晚问。
“没什么。”林述把新钥匙放进抽屉,“饿了吗?”
“你不说我都没感觉。饿死了。”
“我请你吃饭。楼下有一家面馆,我之前来看房的时候吃过一次,还不错。”
“行,走。”
他们下了楼。面馆在小区门口,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苏晚点了一碗牛肉面,林述要了一碗素面。
等面的时候,苏晚看着林述。他坐在她对面,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但他的状态比苏晚预想的要好。不是那种表面的“好”——苏晚认识他这么多年,她能分辨出来——是真的平静。
“你……还好吗?”苏晚还是问了。
林述想了想。“比以前好。”
“以前?”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最后那段时间。”林述看着面前的空碗,“其实那半年,我每天都在等。等一个确定的结果。不是等他变好,是等自己彻底死心。”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筷子。
“所以你现在死心了?”
“死了。”林述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面来了。他们开始吃,不再聊这个话题。
吃完面,苏晚开车走了。林述一个人回到六楼。他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帘在微微晃动——窗户开了一条缝,有风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三个纸箱已经拆完了,里面的东西各归其位。但房间看起来还是很空。
不是空。是新。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从零开始的那种。
林述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已经泛出浅金色。他打开速写本,拿起笔,开始画。
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线条很轻,像说话的声音小声了一点。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陆时安回到那间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去公司待了一整天。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但他不想待在家里。准确地说,他还不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件事。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林述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干净的棉布。
灯没开。陆时安摸到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那束已经干了的满天星,是林述两个月前买的,说“干了也好看,不用换”。
但陆时安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林述的衣服全没了。
那一排衬衫不见了。T恤不见了。那些颜色柔和的卫衣和开衫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他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左边。右边空了出来,衣架还在,但衣服没有了。
像一排牙,拔掉了几颗,剩下的都歪了。
陆时安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卧室,走到客厅的书架前面。
书架上,林述的那些设计书不见了。速写本不见了。那些画册也不见了。剩下的都是他的书——商业类的、传记类的、他自己买的但从来没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