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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们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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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是什么?

他拼命地回忆。三个月前是冬天,一月份,上海最冷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谈融资。对,A轮融资,跟一家北京的投资机构拉扯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两三点才到家,周末也在公司。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屏幕亮着,放的是一部他不认识的电影。

他当时说了一句“怎么还没睡”,就直接进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林述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他轻轻推开,林述侧躺着,面向窗户那一面,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上了床,在林述背后躺下。他伸手搂了一下林述的腰,林述没有动。

他以为林述睡着了。

现在想想,林述的呼吸太均匀了。真的睡着的人呼吸不会那么均匀。

“三个月前,”林述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咔哒”一声,“你连续加班四十三天。其中二十八天凌晨两点以后到家。有六天是天亮了才回来。你有三次忘了回我的消息。两次说好的晚饭临时取消。一次——”

他停下来。

陆时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次什么?”

“一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你,等到了凌晨四点。”林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你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皱着眉,跟我抱怨投资方提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你说了一个小时。然后你去洗澡,出来就睡了。”

他顿了顿。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四点还没睡。”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陆时安想起来了。那一天——那一天他确实回来得很晚,确实一直在说融资的事。但他不记得林述坐在客厅。他不记得林述那天的表情。他不记得那天的林述穿着什么衣服,不记得客厅的灯有没有开,不记得沙发上的靠垫是朝哪个方向放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是什么日子?”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述没有回答。他已经拎起了行李箱,走向玄关。

“林述。”陆时安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林述的手臂被他攥出了红印。“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

林述低头看了一眼陆时安的手。

陆时安松开了。

“那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林述说,“只是那天晚上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画了一幅新的插画,拿了一个小奖。不是什么大奖,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他拎着箱子走向门口。

“我等了你四个小时。你回来之后,说了一个小时的工作。你没有问我那天过得怎么样。”

门打开了。

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声控灯因为开门的动静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林述的脸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眉骨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

“林述。”陆时安站在门口,声音里有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语气——那种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什么的语气。“我们可以谈。你给我时间,我——”

“陆时安。”林述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轻,“你不用给我时间。你给不了我时间。你的时间从来不是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走进了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陆时安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时林述贴的。歪了一点点,右边比左边低了大约两毫米。当时他觉得不好看,想重新贴,林述说不用,歪一点好看,显得随性。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盯着那个歪了的福字,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回到餐厅。桌上的菜还摆着,没有人动过的样子。鲈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西兰花的边缘有些发黄,排骨汤不再冒烟了。

陆时安的目光落在碗碟上。

那套旧碗碟。

白色,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他这才发现,林述今晚用的不是那套新买的白瓷金线餐具。用的是十年前在超市打折区买的那一套。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三个月前那个凌晨四点,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慌,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走进卧室。

行李箱不见了,但林述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冬天的厚外套,书桌上还有几本他没看完的书。画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画架还在,但上面没有画了。

陆时安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林述留下的一件旧卫衣。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处被颜料染上了洗不掉的痕迹。这件衣服太旧了,旧到即使林述没带走,也不会有人想穿。

但陆时安把它拿了起来。

他在卫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

是一张速写纸,A5大小,素描铅笔画的。纸有些发皱,像是被反复折过很多次。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低着头,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他的头发有些乱,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

是陆时安。

林述画的是他熬夜工作的样子。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工整,但最后一笔有一点抖:

“第1095个凌晨。他还在忙。我等不了了。”

陆时安的手指僵住了。

1095个凌晨。

三年——连续三年,每一个凌晨,林述都在等他。不是偶尔,是每一个。他数过了。用笔,用画,一天一天地数。

他翻过画纸的背面。

背面还有两行字,比正面更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但我还是画下了他。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想画他的样子。“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陆时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的门,手里捏着那张速写纸。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背影。

那个他自己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述画的是他。

而他,从来没有画过林述。

他甚至不知道林述是什么时候画的这张画。是哪一天的凌晨?是他第几次熬夜到天亮的时候?林述坐在哪里画的?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在卧室的床上?林述画这张画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

他全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挂钟敲了八下。

八点了。距离林述离开,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陆时安把画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还摆着六道菜。鲈鱼已经凉透了。排骨汤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西兰花彻底蔫了。

没有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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