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翻盘了。HD这波团接得太急了……再输一把，他们就要彻底无缘总决赛了。”

“是的，不过作为一个新成立的队伍，能打到这里已经很棒了，况且……”

女解说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播间弹幕却在那一刻炸开了锅。

【况且他们主教练还不在，霜姐是不是本来想说这个的？】

【肯定的，莳昱出什么事了？】

【哎，虽然这家伙人品不怎么样，但实力确实有，今天BP真的臭，遮羞布都给人扯没了。】

莳昱看见这条弹幕，眉毛挑了一下。他眨眼的动作很慢，浓密的睫毛扑簌着垂下去，在青黑的眼睑上落了层阴影。

隔壁床的大爷竖着耳朵偷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点滴调慢了半格，装作不经意地探过头来。

“小伙子，你这看啥呢？比赛啊？”

“嗯。电竞比赛，黎明之前……”

《黎明之前》，现在最火的5V5 MOBA竞技主机游戏。设定在一个永夜的世界，玩家分为两个阵营，在黑暗中争夺资源收集星火，最终目标是点燃对面阵营的信标。

五个职业——刺客、法师、射手、辅助、战士。

“啥电竞？打游戏啊？”大爷的眉头拧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哎哟，这东西都有比赛了？真是时代好了，年轻人都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莳昱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格。

屏幕里，HD的信标被点燃了，“黎明已至！”的播报响起，比赛宣告结束。

四比零，被LGO零封。

【水汐又是MVP！卧槽，三把MVP，这是在打身价吧？】

【莳昱估计做梦都没想到吧，他不看好的替补其实那么强。】

【好标准的爽文情节，就这么狠狠打脸！】

【看不起水汐一定是莳昱教练生涯最后悔的事情！】

......

后悔？

莳昱这辈子只为一件事感到后悔，那就是当年没有保下LOADING。

还有......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季逸的脸。

前天他倒下后，救护车来得很快，快到莳昱甚至来不及把手从季逸手心里抽出来。

他被担架抬到场馆门口，七月的夜风裹着蝉鸣涌进来，莳昱躺在白色床单上，急救人员把他往车上抬时他清醒了一瞬，目光越过氧气面罩，准确地找到了季逸。

少年的圆眼睛耷拉下来，黑沉沉望不到底。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莳昱没听见。

算了，下次再问吧。

莳昱吸了口气，把手机熄了屏。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测仪发出单调的滴声。

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没有下一次了。

晚上十点十七分，他的心跳停了。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莳昱已经听不见了。

他太累了。

那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身上插满管子，监测仪仍然在滴答作响，死亡的温暖逐渐将他拥抱，他或许称得上精彩的一生在脑海里跑马灯。

他想起为了打比赛，和家里闹掰的那个晚上。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慢慢一层层灭掉。

他想起得知因为手伤，再也打不了职业的那个下午。老徐坐在他床边，眼眶很红，下巴上的胡渣泛着青，嘴里翻来覆去地讲那几句安慰的话。

他想起当教练这几年，跟俱乐部高层拍过桌子，跟选手粉丝结过仇，被骂过“冷血”“刻薄”“不近人情”。

他只想把比赛赢下来。

真的，只是想赢。

奇怪。

怎么又想到季逸了。

可能是因为遗憾没有听清那孩子最后说了什么，所以他的记忆开始往回倒，一直倒回到二人初见的那天。

彼时季逸才十七岁，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头发软塌塌的，泛着浅栗色。一双黑圆的眼睛水浸过般湿漉漉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恳切。

像雨后初晴时路边的小狗，那双眼睛看着莳昱。

他说——

“教练，我是你的粉丝。”

......

莳昱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根胡萝卜。

准确地说，是一个胡萝卜形状、发着橙色柔光的悬浮物。

它大概有拳头那么大，顶端长着几片微蔫的绿叶，身体上还带着泥土，莳昱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然后环顾起四周。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你好呀。”胡萝卜开口说话了，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完全就是那种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我是爱意值系统，工号0719，很高兴为你服务。”

莳昱沉默了。

一根会说话的胡萝卜......

他有点想笑。

“我死了？”

莳昱忍住了。

“是的呢。”萝卜晃了晃叶子，“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你原来的身体已经火化了，骨灰寄存在市殡仪馆——”

“好了。”

莳昱打断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隐约能透过掌心看见身后的白色虚空。他试着握拳，手指蜷起来，右手食指还是僵硬地向内弯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人死了变成灵魂，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疤，也不会被刷新掉啊。

“不过你还没死透呢。”

身子都火化了还不算死透？

胡萝卜在空中转了个圈，一沓纸凭空出现在莳昱面前。是那种老式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莳昱接过来，指尖微动，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部小说。

男主角叫沈君言，十八岁，天才中单，家境贫寒，被HD发掘。然而他的教练却处处打压他，甚至在关键比赛前故意安排他坐冷板凳。最终沈君言忍辱负重转会到另一个战队LGO，带领新队伍拿下世界冠军，而那个教练则身败名裂，沦为笑柄，独自在病房咽了气。

这是他的结局。

倒也和现实对上了，原来他是本小说里的反派角色。

“原著是这样的。”胡萝卜的叶子抖了抖，小心翼翼地接话，“但你千万别沮丧！虽然在你们人类观念里小说是虚构的，但实际上这也是个真实存在的时空。千万不要怀疑人生，怀疑世界。”

莳昱没有沮丧。

这本小说写的东西远没有面面俱到，无法代表他的人生。很多寥寥几笔带过的人和事，还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如果真的全部写出来，小说恐怕就不会让人读得那么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