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被他拉着,不得不再次停下。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惟谦脸上。这一次,林惟谦清晰地看到了,那双向来冰冷的眼底,翻涌起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哀伤。那哀伤如此浓烈,如此真实,比任何愤怒或厌恶都更让林惟谦心胆俱颤。
“林惟谦,是你还要我怎样?”
“是觉得……我又变得有意思了?还是说,发现我不再像条狗一样围着你打转、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让你觉得不爽了?不习惯了?”
“林惟谦,”他看着林惟谦瞬间惨白的脸,“我不是你的狗。”
!!
林惟谦猛地怔住。
曾几何时……在那个开满绣球花的小院里,他好像确实……用带着玩笑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他嫌白峙太黏人,总是像只大型犬一样跟前跟后,便半真半假地调侃:“你是我的狗吗?怎么天天都要粘着我?”
那时候的白峙是怎么回答的呢?
少年丝毫不恼,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扑上来抱住他,把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他颈窝,用那种软软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学着小狗叫:
“汪!汪汪汪!哥,我就是你的狗,你一个人的!”
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啊!他从来没把白峙当成“狗”!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努,我从来没有……”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我……我当时只是……阿努,你听我说,我以前不明白,不明白那些因为你而产生的、奇奇怪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感觉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看到你笑,我会觉得高兴;你不在身边,我会觉得无聊;你对我好,我会觉得……心里发软;你靠近我,我会心跳加速……可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男人女人都没有!我当时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不懂那种乱七八糟、又酸又甜、让人不知所措的感觉,原来他妈的就叫心动,叫喜欢,叫爱!”
他吼了出来,眼眶通红,将迟到了两年多的、血淋淋的自我剖析,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白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只有眼底那抹深重的哀伤,似乎更浓了些。他等林惟谦说完,才极轻、极悲凉地哼笑了一声:“所以呢?”
他抬起眼,看着林惟谦,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你现在懂了。我就该感恩戴德,放下所有,重新配合你?”
林惟谦用力握着白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阿努,我们可以的!忘了过去那些混账事,就当我们刚刚认识,认真地、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盼,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手,转而轻轻握住白峙的手掌,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白峙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温暖的触感,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抬起了头,看向林惟谦眼眸。
“不好。”
然后,在林惟谦骤然僵住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一寸一寸,从林惟谦温热的掌心抽离。
最终,只剩下林惟谦的手,徒劳地、僵硬地悬在半空中,掌心空落,只有冰冷的空气。
“是你,”白峙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毁了我对人的信任。让我觉得,所有的好,所有的靠近,所有的喜欢和爱,背后可能都藏着算计,藏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冷漠,藏着用钱就能两清的傲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咽:“我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你,林惟谦。”
“那我们一起把信任找回来!好不好?”林惟谦几乎是在哀求,悬空的手无力地垂下,“我没谈过恋爱,阿努,真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想去爱,想去珍惜,想去好好在一起的人。我们可以慢慢来,像以前那样……不,比以前更好!”
“不会一样的。”白峙打断他,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指尖甚至无意识地用力按了按,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陈年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仿佛能将人溺毙的哀伤,“这里疼……真的好疼啊。”
他看向林惟谦,眼神空洞:“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胸腔,捏住了你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残忍地把它捏碎。你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血管的断裂,每一块肌肉的撕扯,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喉咙,让你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下一片无休无止的疼。”
“你转身就可以回到你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的正常生活,把我,和那个夏天,像扔垃圾一样丢在身后。而我呢?”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看着每一条路都通往没有你的未来,看着每一个方向都写满了被遗弃。阿婆走了,你走了,家空了,心也空了。我像个被格式化后丢掉的U盘,里面曾经装载的所有关于爱和未来的程序,都变成了无法读取的乱码。”
“抱歉,阿努……我不知道……”林惟谦听着这些描述,仿佛亲身感受到了那种的绝望和疼痛,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徒劳地想要靠近。
“是,你不知道。”白峙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你那些随口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有多伤人。你不知道,一个把你当作全世界、心心念念都是你的人,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目光却像是要刺穿林惟谦的灵魂:“林惟谦,你只想着你自己。想着怎么摆脱麻烦,想着怎‘回到正轨,想着用最轻松的方式了结一段你视为消遣的关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你既然从来没想过要跟我有以后,从来没想过要认真对待我的感情,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来撩拨我?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暧昧的话?为什么要教我做那些事?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摔得粉碎?!”
“不是这样的……”林惟谦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是的,是他先靠近,是他先教学,是他先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而他最初的动机,或许真的只是“逗弄”和“解闷”。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白峙看着他苍白失神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林惟谦,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
那些在苗寨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亲密的、温暖的瞬间,依然存在记忆里。但与之交织的,是更深刻的、冰冷的雨夜,是空荡的家,是散落的钞票,是心口那个永不愈合的、名为“背叛”与“遗弃”的窟窿。
“阿努……”林惟谦哽咽着,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深刻地伤害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他后知后觉爱上的人。“哥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们把错过的时光,做错的事情,都找回来,弥补回来,好不好?求你了……”
白峙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狼狈又卑微地恳求。他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那眼泪烫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不了吧。”
他转开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黑暗,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多年前那个下着倾盆大雨、他独自站立、被绝望淹没的夜晚。
“我好像……还一直困在那个雨夜里。”
“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