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谦几乎是飙车赶到酒会现场的。性能优越的跑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撕开寂静,一个堪称炫技的凌厉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车子被粗暴地塞进停车位。他甚至没心思管停得是否周正,推开车门就大步流星地冲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入口。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乱,眼底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焦灼和一丝隐隐的戾气。
在门口,他看到了正靠在一根罗马柱上、低头看手机的潘绍。
“他人呢?”林惟谦脚步未停,人已到近前。
潘绍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收起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里面:“这么着急上火的?放心,丢不了。中岳和秦琰都在里头呢,我让他们帮忙看着点。”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欠揍的笑容,“不过嘛……我出来抽烟前瞅了一眼,你那位白月光身边,可是围了好几位……嗯,珠光宝气、风韵犹存的女士,聊得还挺热络。”
林惟谦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那阵猛然窜起的不安。
“进去。”
潘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心里暗自咋舌。他认识林惟谦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为了一个人,露出这副如临大敌、甚至有些……近乎偏执的模样?那表情沉得,有点吓人。
宴会厅内,气氛正酣。香槟的消耗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交谈声也更显热烈松弛。潘绍熟门熟路地带着林惟谦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朝着吧台方向走去。
韩中岳先看到了他们。他正端着一杯纯净水,靠在吧台边缘,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远处某个虚无的点,直到潘绍和林惟谦的身影闯入视线。他用拿着水杯的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和一个陌生漂亮女孩低声说笑的秦琰:“惟谦来了。”
秦琰闻声转过头,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些,朝着林惟谦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他上下打量了林惟谦一眼,挑了挑眉,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韩中岳说:“啧,看谦儿这脸色,这架势……真上心了啊。以前可没见他对谁这样。”
韩中岳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早晚的事。你们三个啊,玩归玩,等哪天真的碰到能放进心里的人,就收收心,别总想着玩玩儿,多上点心。不是所有人都能耗得起,也不是所有事,都有重来的机会。”
秦琰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别介,中岳。你倒是认认真真谈了一个,谈了那么些年,结果呢?还不是那样。我看啊,还是像我这样,及时行乐,逍遥自在,谁也伤不着,多好。”
这时,林惟谦已经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甚至没顾得上寒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搜寻:“白峙呢?”
“那边。”韩中岳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林惟谦立刻顺着韩中岳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和杯盏,在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区,他看到了白峙。
他依旧是那身醒目的白色西装,敞着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他身边围着好几位女士,年纪看起来在三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个个衣着华贵,妆容精致,气质不俗。她们脸上带着欣赏的、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笑容,正与白峙说着什么。而白峙,脸上虽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的样子,在旁人看来,分明是相谈甚欢。
林惟谦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瞬间蔓延开来。他紧紧盯着那个被富婆们围在中间、仿佛游刃有余的身影,又想起刚才在后门空等半宿的冷清,想起在后台他冷漠的拒绝,想起重逢以来每一次冰冷的眼神和刺人的话语……
原来,不被喜欢的人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鼻尖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意,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滚烫的水光。他猛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丢人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他一把抄起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仰头,近乎凶狠地灌了下去。
“没事吧,惟谦?”韩中岳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低声问道。
林惟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空酒杯,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近乎喃喃地说:“没事。”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只是没想到……被人这么忽略,这么对比着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嗯?什么感觉?”潘绍没太听清,凑过来问。
旁边的秦琰却像是看懂了,他晃着酒杯,目光在林惟谦紧绷的侧脸和白峙那边扫了个来回,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认真:“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的闷痛依旧清晰。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总觉得哪儿不对,看谁都不顺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早就失去他了。当我终于意识到我真的失去了,这里……”他又用力按了按心口,眉头蹙起,“就空得厉害,只有关于他的事情,才能让这里……有那么一点反应,哪怕是疼。”
潘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刚才韩中岳和秦琰的对话,脱口而出:“谦儿,你不会也跟中岳似的,觉得胸口不舒服吧?他们刚才还说找个中医看看,要不你也……”
“中岳,”林惟谦却打断了潘绍,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韩中岳。他知道韩中岳和前男友分手后,状态一直不太好,但具体细节他们从不深谈。他看着韩中岳平静却难掩倦色的脸,问出了一个他自己正在亲身实践、却不知结果的问题:“你……不打算挽回了?”
韩中岳闻言,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上,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在他认为,没有我,他能过得更好、更自由的时候,就没有挽回的必要了。更何况……”他顿了顿,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比如欺骗,比如……背叛。没可能了。”
林惟谦的心随着他的话,重重地沉了一下。欺骗?背叛?他和白峙之间……似乎没有这样严重的原则问题,可他的“不告而别”和“留下安置费”,在对方看来,何尝不是一种更残忍的“抛弃”和“背叛”?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落地窗边,白峙似乎对那些女士说了句什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与主厅相连的、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方向走去。
林惟谦心头一跳,再也顾不上其他。
“我过去找他。”他丢下这句话,将手中的空酒杯往吧台上一放,甚至没看朋友们一眼,转身就拨开人群,朝着白峙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潘绍看着他那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另外两人说:“这是真没救了,栽得彻彻底底。”他说着,不知怎的,脑海里又莫名其妙地闪过了陈弦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还有那声无奈的“哥”。他烦躁地摸了摸鼻尖,也拿起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林惟谦几步就追上了走向洗手间方向的白峙,在略显安静的走廊入口,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那手腕的骨骼坚硬,皮肤微凉。白峙脚步一顿,侧过头,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甩开,只是任由他拉着,沉默地被他带向走廊更深处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相对无人的角落。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旁人,林惟谦才猛地停下,转回身,松开了手。他胸膛因为疾走和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峙,开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委屈:“为什么不来?”
白峙向后退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惟谦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曾几何时,这个少年总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拥抱,亲吻,用各种方式缩短到负距离,何曾有过这样主动的后退?
“我没答应过要去。”白峙的眼神落在走廊墙壁某处晦暗的光影上,并不看他。
就这一个动作,一句话,让林惟谦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林惟谦顺风顺水三十二年,在情场上向来只有他让别人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的份儿,何曾尝过这种被人无视、拒绝、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苦涩滋味?
他此刻是真的慌了,乱了,像个面对从未解过的难题而手足无措的学生,所有的技巧、套路、漫不经心都在对方冰冷的疏离面前溃不成军。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和恳求:“阿努……你究竟要我怎么办?你说,只要你说,我都去做……”
“说完了?”白峙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脸上,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阿努!”林惟谦急了,下意识地再次伸手,这次紧紧拉住了他的手,“真的……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我们之间……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