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个夜晚。
和往常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月光很亮，从木窗流淌进来，将纠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湿热，带着着汗水、情动的气味。一切都到了尾声，白峙还在林惟谦上方，沉重地喘息，滚烫的汗珠滴落在林惟谦汗湿的脖颈。
林惟谦闭着眼，全身脱力，意识在极致的愉悦余韵和疲惫中浮沉，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麻。他习惯性地等待着白峙像往常一样，亲亲他的额头或脸颊，然后嘟囔着“哥，你真好”之类的傻话，再心满意足地挨着他睡去。
然而，在一片寂静的、只有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中，他感觉到白峙撑起了些身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他听见白峙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砸进了林惟谦混沌的脑海:
“哥……”
“你做我老婆好不好？”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惟谦脑子里那点舒适的余韵，“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哥？”白峙看着林惟谦瞬间睁大的眼睛里，那抹未来得及掩饰的震惊，心口猛地一紧，吓了一跳。他撑起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见林惟谦已经飞快地重新闭上了眼。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尚未平复的喘息，和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
“我是男人，又不能生孩子，什么老婆不老婆的，傻话。”在他的认知里，他总是要结婚生子，组建家庭的，或早或晚的事情。他从未将“以后”和另一个男人真正联系起来过，即使此刻身体紧密相连，即使过去的一个多月荒唐又炽热。那更像是一场偏离轨道的夏日奇遇，刺激，新鲜，令人沉溺，但……总有结束的一天。他终究要回到他的世界，娶一个门当户对、或许谈不上多爱但能相敬如宾的妻子。而白峙，这个西南深山里意外闯入他生命的少年，会是他生命里一段浓墨重彩、却终将褪色的回忆，他会妥善安置，给予补偿，然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哥，我不要孩子，”白峙立刻摇头，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林惟谦的，“我就想要你。只要哥。”他的喜欢总是这样，直白，热烈，不加任何修饰，像山间最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
白峙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林惟谦。也许最初只是少年对成熟男性的好奇与依赖，谁也没想到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越界的“教学”和亲昵中，滋生出别样的情愫。林惟谦或许心知肚明，甚至乐见其成，只觉的有些意思。可白峙不知道。他只知道，哥教他做的事很舒服，让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他把那种陌生又剧烈的生理反应和心跳加速，当成了心动的信号。然后在后来无数个日夜的陪伴、照顾、和一次次极致的亲密沉沦中，这种“信号”变成了真实的喜欢，又沉淀为更深沉、更执着的爱。日久生情，如果不喜欢，就不会想靠近，不会想占有，不会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更不会想要一个“以后”。
“你还小，”林惟谦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他依旧闭着眼，“还没出去看看这个花花世界呢。外面很大，有很多很多……好看的人，有趣的事。你会见到不一样的风景。”他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现在……你先出来。”
白峙依言，动作轻柔地退了出来。但他没有离开，反而更紧地贴着林惟谦，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闷闷地说：“哥，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最好看的。”
林惟谦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弄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抬手，揉了揉白峙汗湿的、毛茸茸的短发：“你看，你说这话就天真了。等你以后出去了，见识过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看过更广阔的天地，你就会知道，人这一辈子，不是只能遇见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会有很多可能。”
白峙沉默了几秒，然后爬起来，拿过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浸湿的软布，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给林惟谦擦拭身体，从汗湿的额头，到泛着红痕的脖颈、胸膛。。。。。他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可我就只想要哥一个人。哥，我喜欢你，我……”他顿了顿，似乎想用更重的词，但最终还是只重复了那最简单的告白，“我爱你。”
“哎，别。”林惟谦在他即将说出“爱”字时，打断了他。他睁开眼，语气是少见的认真，“阿努，听哥说。人呢，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享受当下拥有的快乐。别想太远，别谈什么以后。以后太遥远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白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认真的脸。
“也许等你以后真的去了外面的世界，见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很大，不是只有林惟谦。也许……当初来这里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你面前，对你好，教你些东西，你也会喜欢上他，和他有段愉快的回忆。这都很正常。”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以为是的通透，试图将这段关系“平常化”、“去特殊化”。他想着，等他离开，时间会冲淡一切，这个单纯的山野少年会慢慢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在这里娶一个淳朴的姑娘，生儿育女，平静地过完一生。而自己，会给他留下一笔足够他做点小生意、改善生活的钱，算是……了结这段因果，两不相欠。
白峙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只是拿着布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半晌，他忽然抓起林惟谦的手，送到唇边，很轻、很珍重地，亲了亲他的手指。
“哥，你是喜欢我的吧？”他抬起头，看着林惟谦。他需要这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词语，就能支撑他走下去，去面对所有未知的“以后”。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以后”而升起的烦闷被冲淡了。怎么会不喜欢呢？白峙长得英俊硬朗，性格又好，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一开始就觉得这小伙子实诚，能处。后来……咳，互相“帮助”出了点超越友谊的感情，再到现在，人都给了他，身心都交付过了，这还不叫喜欢？如果不喜欢，以他林惟谦的脾气，早八百年翻脸走人，或者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了，还能由着他这么黏糊，这么……为所欲为的为所欲为？这傻小子。
若是此刻，林惟谦能把话说得再违背良心一些，说得再冷漠绝情一些，直接否认喜欢，将一切定义为一场各取所需、你情我愿的意外消遣，或许……白峙后来就不会怀着那份被肯定的、自以为双向的“喜欢”，在漫长的绝望等待和巨大的落差中，走向另一个极端。只是，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可供后悔，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甚至带着温柔的选择，都可能像蝴蝶振翅，在未来掀起摧毁一切的飓风。此刻的林惟谦，选择了对他而言最“轻松”也最“仁慈”的回答。
他反手捏了捏白峙带着薄茧的手指，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笑容。
“当然喜欢你了，傻小子。人不都已经是你的了？”
他想的，是此刻。此刻的喜欢是真的，此刻的亲密是真的，此刻的温存也是真的。
至于以后？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此刻无关，也与他们这段注定短暂的夏日情缘无关。
他沉浸在自以为“通透”和“妥善”的规划里，却忽略了少年眼中，因为他那句“喜欢”而瞬间被点亮的、更加执着和滚烫的光芒，以及那光芒深处，悄然种下的、关于“永远”的种子。
月光依旧静静地流淌，夏夜依旧闷热。
两颗心紧紧依偎，跳动的频率却似乎渐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一个想着短暂的欢愉与稳妥的离别，一个却已将那句“喜欢”和“人是你的”，当成了承诺的起点，和奔赴“以后”的全部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