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白峙还跪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惟谦,小声问:“哥……你真不生我气了吧?”
林惟谦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又带着点期盼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气恼、羞耻、无奈、身体的不适,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对之前某些极端体验的模糊心悸——搅和在一起。他疲惫地闭上眼,叹了口气。
生气?何止是生气。可看着这小子哭成这狗样,守着两天没合眼,又想着阿婆刚才的样子……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肝疼。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不太烫的粥,哑着嗓子,没好气地命令:
“还跪着干什么?扶我起来。然后,把那粥,给我端过来。”
白峙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赶紧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林惟谦扶坐得更舒服些,又小心翼翼地将粥碗端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差摇尾巴了。
林惟谦接过碗,舀起一勺熬得软烂的米粥,送进嘴里。米香清淡,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温暖,缓缓熨帖着他空虚灼痛的胃,也似乎……稍微安抚了一下他那颗饱受惊吓、羞愤又复杂难言的心。
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没再看白峙。而白峙就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吃,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细碎的光,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碗粥被哥喝下去的过程中,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
齐明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换上酒店柔软的浴袍,拉开门走出去时,却发现套房的客厅里空空荡荡。
昏黄的阅读灯还亮着,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冷冽香水味和未散的烟味。人,却已经不见了。
齐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空落落的。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璀璨的车流,并没有看到那辆可能属于林惟谦的豪车。这位林少,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问了一堆关于白峙的问题,把自己搅得心神不宁,然后……就这么消失了。什么合约,什么“安排”,仿佛都只是他记忆里的错觉。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也好,至少……没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只是心里对白峙的那点隐秘心思,和对这位林少与白峙之间关系的猜测,像一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此刻的林惟谦,正坐在驶离市区的轿车后座。车窗开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乱。
他并没有真的想对齐明做什么。昨晚那通断片后的电话,那些荒唐的指令,更像是在极度混乱和痛苦下,一种想要触碰与白峙有关事物的本能驱使。他可以不来的,甚至可以当那通电话不存在。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坐进那个房间,听着另一个可能与白峙有过亲密关系的人,用平铺直叙甚至略带优越感的语气,描述着如今白峙在情事中的疏离、冷漠和那些他从未知晓的细节。
他想从齐明的话里,拼凑出如今的白峙是什么模样。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因他一句话脸红、会笨笨的又热切地依赖他、会把所有好东西捧到他面前、会在月光下的稻草堆里哭着说“哥我要你”的少年,有什么不同。
结果他听到了。不喜欢开灯。喜欢从后面。不怎么接吻。事后沉默抽烟。不喜欢碰脖子后面。还有那句“白哥他……身边总是有人的”。
那个他曾经拥有过、却亲手推开、并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塑造”的模样——“玩玩而已,你当什么真?这世界能睡的人多了去了,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
他当初,是怎么能对着那双清澈见底、带着喜欢和信任的眼睛,用那样轻佻又残忍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的?
是为了斩断自己的不舍?是为了让白峙“回到正轨”?
无论初衷是什么,结果显而易见。他成功了。成功地“教会”了白峙什么是“玩玩儿”,什么是“不必当真”。成功地,将那个单纯的山野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在情场上游刃有余、却对谁都关闭心扉的顶级模特。
钝痛从深处蔓延开来,比昨夜宿醉的头痛和额角的伤更甚百倍。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内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却显得异常疲惫苍白的脸。
他拿起手机,找到王愉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给齐明安排一个‘溯光’旗下副线,或者集团其他非一线品牌的短期合作。常规待遇,不用特殊关照。」
消息发送成功。算是……对今晚这场荒唐“会面”和从对方那里获取信息的,一种了结,或者说是“封口费”吧。他林惟谦,从不白占人便宜,即使是用这种方式。
王愉很快回复:「好的,三少。我明天就联系他们公司安排。」
他扔开手机,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无比陌生的街景。那些璀璨的霓虹,喧嚣的车流,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一种无处可逃的空虚。
记忆里那个只为他一人展露腼腆又灿烂的笑容,那双只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睛,那个在月光下炽热地说着“喜欢”的少年……再也,不会有了吧?被他亲手摧毁,变成了如今这副对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亲密、又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淡漠模样。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报应吗?或许吧。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他抬起头,对前方安静开车的司机说道:
“不回公寓了。调头,回郊区别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讶异这位少爷今晚的行程多变,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三少。”随即打了转向灯,在前方路口流畅地调转了方向。
林惟谦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此刻不想回到那个空旷冰冷、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的江景公寓。他也不想去找潘绍或者任何一个能提供短暂喧嚣和麻痹的“朋友”。他甚至不想看到任何一张陌生的、可能会让他联想到今晚或更久之前混乱的脸。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温暖灯光,有母亲身边。那个无论他在外面如何荒唐、如何浪荡,都会无条件接纳他、用最柔软的方式爱着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