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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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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峙手忙脚乱、又满怀愧疚地将昏迷的林惟谦背回了吊脚楼,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那张硬板床上。林惟谦无知无觉,眉头却微微紧着。白峙守了他半夜,见他体温渐渐升高,脸颊烧得通红,嘴里开始含糊地说着胡话,这才真的慌了神。

他忽然想起来他哥总爱说“注意卫生”。白峙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别的,又赶紧去打来干净的温水,拧了布巾。

当他颤抖着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那处自己造成的红肿,甚至带着点干涸的血迹时。他眼睛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只能强忍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清理,生怕再弄疼了他哥。

林惟谦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滚烫的沼泽里,时而被炙烤得呼吸困难,时而又冷得打颤。意识浮浮沉沉,耳边似乎总有人嗡嗡地说着什么,很焦急,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座山,偶尔勉强掀开一条缝,只模糊看到白峙那张放大的、写满恐慌的脸在眼前晃动,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他听得懂的声音。他只觉得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想骂人,想推开眼前这张脸,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又被拽回黑暗的深渊。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不知过了多久。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和身体仿佛被掏空般的虚软。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屋里投下几道微尘浮动的光柱。

“阿努?”他试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边立刻传来动静。白峙几乎是弹起来的,那张原本英气勃发的脸,此刻憔悴得吓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圈短短的胡茬,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他看到林惟谦睁开眼,愣了两秒,然后,这个高大结实、平时总是笑得阳光灿烂的大男孩,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

猛男落泪,冲击力十足。

林惟谦被他哭得脑仁更疼了,一时也没力气去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去秋后算账,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你哭什么……我又没死……”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水……快,水……”

白峙被他提醒,赶紧抹了把眼泪,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因为手抖还洒出来一些。他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到林惟谦唇边。

林惟谦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干涸冒烟的喉咙才终于得到了些许滋润,舒服了一些。他重新躺下,感觉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他闭了闭眼,哑声问:“我这是怎么了?”声音依旧难听,但至少能成句了。

白峙听他问,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哥,对不起……都怪我……你发烧了,烧了两天,一直昏昏沉沉的……”他越说声音越小,满是愧疚。

“我发烧……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惟谦下意识反问,脑子还不太灵光。

白峙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一字不落清晰地钻进林惟谦耳朵里:“我……我去镇里医院给你开退烧药的时候,医生问我你怎么病的……我、我着急,就……就跟他说了……说我们……那个了……我没给你清理干净……医生说我混蛋,说你这是……是气急攻心,加上感染,才烧这么厉害的……”他越说越羞愧,昨天他骑着马下了山,又坐着车去了镇上的小卫生院,又急又怕,被医生盘问时脑子一热就全说了,挨了顿臭骂,又拿着好不容易开来的西药,不顾天黑路险跑了回来,守了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

林惟谦听完,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气急攻心!那医生说得可真他妈对!他现在就想爬起来掐死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蠢货!这种破事也能往外说?!他林惟谦的脸还要不要了?!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心里那团火憋得他快要爆炸。

“你……”他气得嘴唇哆嗦,指着白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无力地挥挥手,翻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你出去。”他现在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罪魁祸首。

白峙见他这样,以为他是彻底厌弃了自己,心里那点恐慌和委屈瞬间放大,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应该先给你清理干净的……我下次一定记得……”

他光顾着懊恼“清理”问题,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拒绝去思考,“睡了哥哥”这件事本身,才是更大的“错误”。

“哥——!”他见林惟谦背对着他不理,心里一慌,竟然扑过去抱住林惟谦的胳膊,像小孩子耍赖一样,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你别不要我啊,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哥你别丢下我——!”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了。银花阿婆佝偻着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和一碟小菜,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先是看到林惟谦醒了似乎想起身,脸上露出一点放心的笑意,准备把粥放下。走近了,才听到白峙震天响的哭声,看到他没出息地跪趴在床边,哭得一抽一抽。

阿婆放下粥碗,关切地摸了摸白峙的头,用苗语问:“阿努,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我们阿努了?”

白峙正哭得投入,听到阿婆问,想也没想,抽抽噎噎地用普通话回答:“阿婆……哥他不要我了……呜呜呜……他是我第一个男人啊……他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

房间里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惟谦背对着他们的身体,瞬间僵硬成了石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个男人?!这他妈是能说的吗?!还当着阿婆的面?!用普通话?!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当场再次厥过去。我他妈的……他在心里把白峙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或者原地消失。

银花阿婆显然是听不懂普通话的,但她看懂了白峙的伤心和林惟谦背过身去的抗拒。她以为是两个孙子闹了别扭,林惟谦在生气。阿婆心软,最看不得白峙哭,便拍着他的背,用苗语柔声安慰:“乖孙孙哦,不哭不哭啊……他不好,我们就不要他了,回头我跟村长说,给他安排到别人家去住,不让他气我们阿努……”

白峙一听阿婆要赶林惟谦走,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苗语解释:“不是的,阿婆!哥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把哥弄生病了,是我没照顾好哥,哥生气是应该的,不怪哥!”他急得脸都白了,生怕阿婆真把林惟谦送走。

银花阿婆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自家孙子没照顾好客人,把人弄生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走到林惟谦床边,摸索着拉起林惟谦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婆的手干枯却温暖,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歉意,用苗语慢慢地说:“乖孙孙啊,阿努这孩子毛手毛脚,不是故意的,你莫跟他生气,莫气坏了身子。阿婆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看在阿婆面上,饶他这回,好不好?”

林惟谦听不懂苗语,但能感受到阿婆话语里的慈祥、歉意和小心翼翼的安抚。他心里的怒火和羞愤,在这位善良老人的温言软语下,发作不出来。他僵着身体,不知该如何反应。“阿婆说什么了?”他问白峙。

白峙赶紧在一边带着哭腔翻译:“阿婆说她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让你别生我气……”

林惟谦一听,这还得了?!让这么大年纪、眼睛耳朵都不好的阿婆给自己道歉?他就算再气再恼,这点基本的礼数和良知还是有的。他再也躺不住,咬着牙,挣扎着坐了起来,反手握住阿婆枯瘦的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阿婆,没气,我没生气……我就是身上没力气,想多睡会儿。您别担心啊,真的。”

说完,他狠狠瞪了旁边满脸泪痕、眼神忐忑望着自己的白峙一眼,用眼神示意:还愣着干什么?快翻译!

白峙被他瞪得一缩脖子,但看到哥肯坐起来跟阿婆说话,语气也缓和了,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他赶紧把林惟谦的话用苗语说给阿婆听。

阿婆听完,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趁热喝粥,才慢慢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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