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他啊。”林惟谦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自己深陷局中,看不清自己的心,但看别人的情愫,却仿佛有一双透视眼。齐明提起“白哥”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亮光和黯然,骗不了他。
齐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林惟谦。这次,他没再装出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种类似“彼此彼此”的了然。他轻轻反问:“您……不也喜欢他吗?”
林惟谦被这句反问噎得呼吸一滞,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痛骤然扩散。他脸上的从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下颌线绷紧。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用这些问题,来刺激自己那颗纠结的心。他像是自虐般,继续追问:“那个……叫阿娜的混血女孩,你知道吗?他们什么关系?”
齐明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这位林少对白峙,绝不是简单的“旧识”或“欣赏”那么简单。他斟酌着措辞:“阿娜?白哥提过一句,说是在国外就认识了,有两年了吧。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白哥不太说这些。”他顿了顿,反过来试探,“您呢?您之前就认识白哥?看起来……很熟?”
“这不关你的事。”林惟谦生硬地打断,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烦躁。一想到眼前这个男孩可能和白峙有过无数个像那晚在厕所、或者在他公寓里那样的时刻,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鼻尖发酸,眼眶也莫名地热辣起来。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你和他……”林惟谦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问题,“一般都在哪儿做?”
齐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次带了点明确的抗拒和自我保护:“林少,这是私事,跟工作……没什么关系吧?”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工作’吗?”林惟谦冷笑,重新靠回沙发背,双臂环胸,“回答我的问题,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工作’。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交换。齐明脸色白了白,咬了下嘴唇。他想起文君的期盼,想起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挣扎的艰难。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我家……或者,他家。”
“我家或者他家。”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
却像六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林惟谦的心脏,然后疯狂搅动。
“他家”……那个齐明可以去,甚至可以留下过夜的地方。而他林惟谦,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敢拨。
想象着那些画面——在白峙的沙发上,地板上,那张他未曾踏足过的床上……眼前这个秀气的男孩,可能以各种姿态,承接着白峙的欲//望,发出他未曾听过的声音,看到白峙他未曾见过的神情……
难受。太他妈的难受了。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不只是心里,连鼻尖都酸涩得发痛,眼眶热得快要撑不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可耻的湿意逼回去,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齐明暗自腹诽:问吧,问吧,问得越细你自己越难受。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眼珠子都快红了,跟要吃了人似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份上,何必呢?白哥他心里,早就没你了吧?
林惟谦深吸一口气,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他像是停不下来,又像是非要得到更多的“罪证”来惩罚自己。
“他……”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他有什么……习惯?或者,喜欢什么……姿势?”问出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简直卑劣又可笑到了极点,像个小偷,拼命想窥探早已与自己无关的隐私。
齐明诧异地抬眼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深入私密。看着林惟谦那张英俊却此刻写满痛苦、强撑镇定的脸,齐明心里那点被逼迫的不快,消散了些,反而生出一丝怜悯,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至少,他知道一些这位高高在上的林三少不知道的、关于白峙的事情。
他想了想,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白哥他……不喜欢开灯。喜欢从后面。话很少,几乎不接吻。事后……会看着窗外,不太理人。有时候会让我先走。”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他脖子后面。有一次我不小心碰到了,他反应很大,推开了我。”
不喜欢开灯。喜欢从后面。不接吻。事后沉默抽烟。不喜欢碰脖子后面……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拼凑出白峙在亲密关系中的疏离、克制,甚至是某种……自我保护式的冷漠。这与林惟谦记忆中那个在苗寨夏夜,会红着脸靠近、会依赖地靠在他肩上喘息、会对他露出全然信任眼神的少年,截然不同。
是时间改变了他?还是……自己当年的离开,彻底改变了他?
而“不喜欢碰脖子后面”……林惟谦猛地想起,在苗寨的时候,白峙喜欢把下巴搁在他颈窝,他就会抬起手摩挲他后颈那块突起的骨骼。白峙从不抗拒,甚至有时会微微向后靠,更贴近他。
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吗?
是因为讨厌?还是因为……那是独属于某个不堪回首的过去?
林惟谦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像是被冻成了冰块,又在下一秒被重锤敲碎,碎片扎进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转向了窗外。
他背对着齐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齐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惟谦起伏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去洗澡吧。”林惟谦背对着齐明,声音嘶哑沉闷。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什么?”齐明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看着林惟谦僵硬的背影。这位林少刚才的反应,明明是因为白峙而痛苦不堪,嫉妒和失落几乎要溢出来。明明知道他和白峙的关系,甚至刚刚才逼问过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现在却让他去洗澡?这转折太过突兀,不合逻辑。
林惟谦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忘了自己今晚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
齐明的心猛地一沉。是了,文君的叮嘱,资源的诱惑,以及他自己那点隐秘想要靠近“白峙世界”边缘的私心。他来,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带着目的的“面试”或“交易”。只是林惟谦之前的表现,让他几乎忘了这层最直接的利害关系。
“可是……”齐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看着林惟谦的背影,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另一个人,怎么还能如此轻易地、带着报复或发泄意味地,去碰触和那个人有过亲密关系的人?这不矛盾吗?不恶心吗?
“去,”林惟谦打断他,“我会给你一份溯光的短期合作合约,当然,不会是他那种级别。如果不去……”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眼底是骇人的红血丝,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嘲弄,“那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的‘机会’,也就到此为止。”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用身体,换前程。简单,直接,剥去了所有温情和掩饰。
齐明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T恤下摆。他脸上血色褪尽,又慢慢涨红。羞耻、不甘、挣扎,还有一丝对“机会”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交战。他看着林惟谦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齐明是谁,不在乎他会不会难受,甚至可能都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人只是想通过他,去触碰某个他够不到的人。
沉默在套房里蔓延,压抑得让人窒息。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齐明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坚持。他垂下眼,避开了林惟谦的视线,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屈辱和一丝认命:
“……好。”
他没再看林惟谦,转身,步伐有些僵硬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林惟谦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浴室门被关上的、轻微的“咔哒”声,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抬手,用力按住抽痛的额角,那里昨晚撞到水龙头留下的肿块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打针留下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