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几个人被陆书恒赶走后,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清泉照常去陈明远家学数学,照常和骏言一起走那条土路,照常蹲在院子里数蚂蚁。但她发现了一些变化:院门比以前关得早了,天黑之前温雅琴就把门闩插上;陆书恒放学后不再在堂屋里看书,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口瞟;骏言也不再把吉他带到陈明远家了,说是“背着太重”,但清泉知道他不是嫌重,是腾出一只手来牵她。
“骏言哥哥,你是不是怕坏人来找我?”清泉有一天直接问了。
骏言看着她,没有否认:“嗯。”
“你不怕。爸爸把门锁了。”
“锁了也不一定安全。”
清泉想了想,觉得骏言说得有道理,就不问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骏言感觉到了,也握紧了她的。
第五天,那些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比他年轻一些,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低着头,像是有点紧张。
他们站在院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喊。陆书恒在院子里看见了,放下书,站起来。
“请问你们找谁?”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黄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证件。
“你好,我是从省城来的,姓周。”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练习过很多遍,“我听说你们家收养了一个女孩,叫陆清泉。我怀疑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温雅琴正从厨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一半。她放下盆,走到陆书恒身边。
清泉正在堂屋里看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趴在门框上往外看。她看见了那两个陌生人,往后退了一步,缩进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骏言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清泉前面,挡住了门框。
“书恒,你让他们进来坐。”温雅琴的声音尽量放平,但手在发抖。
陆书恒想了想,点了点头,把院门打开:“进来吧。”
姓周的男人走进院子,身后的女人也跟了进来。她一直低着头,进来之后才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门口。清泉从骏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和那女人的目光撞上。女人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书恒在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姓周的男人坐下,女人坐在他旁边。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这是她的出生证明。”男人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推过去,“我女儿右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像一颗豆子。”
温雅琴看了清泉一眼。清泉的右手腕上没有胎记。但她没有说。
陆书恒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照片的边角已经磨花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他又看了看那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一个女婴的名字:周小雨。父亲周建国,母亲刘芳。出生日期和清泉的年龄差不多。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陆书恒问。
“我们一直在找。”男人的声音有点哑,“今年听说这里有个被收养的女孩,年龄和特征都对得上,就过来看看。”
“听谁说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村里有人说的。”
陆书恒没有追问。他知道村里人多嘴杂,清泉的事早就传出去了。他看了一眼温雅琴,温雅琴的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清泉,你出来。”陆书恒朝堂屋喊。
清泉从门后面走出来。骏言跟在她旁边,没有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石桌旁边。
女人看见清泉,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想摸清泉的脸。
清泉往后缩了一下。
骏言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你别碰她。”骏言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姓周的男人看着清泉,眼眶也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擦了擦眼睛。“像……真像……”他喃喃地说。
陆书恒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你们有别的证据吗?光凭照片和出生证明不够。”
男人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们在当地派出所报案的记录,我女儿是三年前被拐走的。”
陆书恒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的确盖了派出所的章,日期是三年前,报案人是周建国。他把纸还给对方,没有说话。
“陆老师,我们不是来闹事的。”男人的声音很诚恳,“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是,能不能让我们带孩子去做个鉴定?”
温雅琴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了清泉一眼,清泉正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一动不动。
陆书恒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上一次认亲的事,那对夫妇DNA没对上,失望地走了。那一次清泉害怕了,问“我会不会离开”。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人更真。照片、出生证明、报案记录,样样都有。
“清泉。”陆书恒叫她。
清泉抬起头。
“你愿意跟他们去做个检查吗?抽一点血,不疼。”
清泉看了看那两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温雅琴,又看了看骏言。骏言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身后轻轻握住了清泉的手。
“我不去。”清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姓周的男人愣了一下:“孩子,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我们的女儿。”
“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清泉说,“我有妈妈。”
她走到温雅琴身边,拉住了温雅琴的手。
温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清泉拉到怀里,抱得很紧。
姓周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女人拉了他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陆书恒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这样吧,明天我们带清泉去镇上抽血,寄到省城做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不要再来。”
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书恒:“这是我的电话,结果出来了打我电话。”